第1315章,畫龍點睛

  屋內沒有想像中的一片狼藉。

  地面上沒有摔碎的瓷器,也沒有被撕爛的字畫,安靜得有些詭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雜著一絲墨香。

  趙玥兒坐在靠窗的矮塌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挽了個松垮的髻,幾縷髮絲垂在臉側。

  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蒼白精緻。

  她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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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立刻抬頭,直到陳默走到圓桌邊,她才緩緩轉過臉。

  那是一雙極美的杏眼,黑白分明。

  她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從頭看到腳,停留在他那身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上。

  「換衣服了?」她問。

  陳默把食盒放在紫檀木的圓桌上,動作遲緩地點了點頭。

  他打開食盒的蓋子。

  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沖淡了原本的冷清。

  清蒸鰣魚,魚鱗在燭光下泛著銀光;白灼菜心,翠綠欲滴;還有一碗熬得濃稠軟糯、紅棗蓮子點綴其間的熱粥。

  熱氣升騰,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趙玥兒沒有起身,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些精緻的菜餚。

  她把玩著手中的毛筆,筆桿在指尖靈活地轉動,目光依舊釘在陳默低垂的臉上。

  「聽說,你今天被趙猛欺負了?」

  陳默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正常。

  他抬起頭,眼神茫然空洞,似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別裝。」

  趙玥兒把筆往矮几上一扔,

  「春熙都跟我說了。趙猛把你嚇得尿了褲子,里哭得像條狗。」

  「怎麼,現在在我面前,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陳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看上去窘迫至極。

  這就對了。

  這就是一個懦弱、無能、智力低下的雜役該有的反應。

  「真沒用。」

  趙玥兒輕哼一聲,重新靠回軟枕上,眼底的興趣散去大半,

  「被人欺負成這樣也不敢還手,甚至連告狀都不會。」

  「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了。」

  陳默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拿起一雙乾淨的銀筷,伸向那條清蒸鰣魚。

  鰣魚味美,但多刺,稍有不慎就會卡住喉嚨。

  陳默的手很穩。

  筷子尖端輕輕挑開魚腹上最嫩的一塊肉。

  順著紋理輕輕一撥,幾根細如牛毛的魚刺便被完整地剔了出來。

  一根,兩根,三根。

  白嫩的魚肉被完整地剝離,沒有帶下一絲多餘的肉屑,也沒有留下一根殘刺。

  他把剔好的魚肉放進精緻的白瓷碟里,然後又挑了一塊。

  整個過程,他都低著頭。

  趙玥兒原本還在把玩著衣袖上的流蘇,視線無意間掃過,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著碟子裡那堆雪白如玉、毫無瑕疵的魚肉。

  又看了看陳默那雙手。

  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在她心頭升起。

  這雙手,剛才抖得像篩子,現在剔起只有髮絲粗細的魚刺,卻穩如泰山?

  陳默端著碟子,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送到趙玥兒面前。

  趙玥兒沒有接。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

  陳默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怕我?」

  趙玥兒猛地湊近,那張精緻的臉在陳默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死死盯著陳默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看似呆滯的眸子裡找出一絲破綻。

  「府里所有的下人,見到我都像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春熙跟了我三年,每次跟我說話都發抖。趙猛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渾人,在我面前也得低著頭。」

  「只有你。」

  趙玥兒冷哼一聲。

  「雖然你裝得挺像,發抖、低頭、臉紅……演得比戲台上的角兒都好。」

  「但是,你的這雙眼睛裡……」

  「根本就沒有恐懼。」

  陳默的心跳猛地一頓。

  大意了。

  這個被嬌養在深閨、看似喜怒無常的郡主,直覺竟然敏銳到了這種地步?

  他裝出一副被戳穿後驚慌失措的樣子,身體也配合著顫抖起來。

  看著陳默這副「受到驚嚇」的模樣,趙玥兒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她似乎失去了繼續試探的興趣,揮了揮手。

  「行了,別演了,看著累。」

  她接過那個碟子,隨手放在旁邊的矮几上。

  「別人都怕我,都拿我當喜怒無常的郡主,或者拿我當個需要供著的菩薩……」

  趙玥兒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只有他們……拿我當個普通人……」

  陳默保持著沉默。

  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是指誰。

  他的目光順著趙玥兒放碟子的動作,無意間落在了那個矮几上。

  剛才趙玥兒一直在畫的東西,此刻正靜靜地鋪在那裡。

  那是一張上好的宣紙,墨跡未乾。

  畫的不是花鳥魚蟲,也不是仕女遊春,而是一個人。

  一個黑髮、黑裙的女子,沒有畫臉。

  畫工雖然稍顯稚嫩,筆觸卻極有神韻。

  尤其是那女子手中的一柄細劍,劍勢凌厲,仿佛要破紙而出。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雖然畫中人沒有面目,雖然只是寥寥幾筆,但他絕不會認錯。

  那獨特的持劍姿勢,那標誌性的黑衣。

  這特麼不是閻王奶嗎?!

  盧廣業說的果然沒錯!這趙玥兒跟侯爺關係不一般……

  她定是羨慕閻王奶跟侯爺的關係,又不敢畫侯爺,所以才會畫閻王奶,以解對侯爺的相思之情!

  「好看嗎?」

  趙玥兒的聲音幽幽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拿起了筆,目光並沒有看畫,而是再次鎖定了陳默的臉。

  「你也覺得,她很美,對不對?」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陳默看著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持劍而立,衣袂翻飛。

  他木訥地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

  趙玥兒嗤笑一聲,眼底那點試探的光亮散去,悵惘起來。

  她重新拿起狼毫筆,指尖輕輕拂過畫中女子的衣袂。

  那溫柔的目光,與方才那般尖銳刻薄、喜怒無常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要是也像陸姐姐那般……會功夫就好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想去哪就去哪,誰惹我不高興了,一劍殺了便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自由?

  陳默眼皮微垂。

  想自由,那可太好了啊。

  趙玥兒還在傷春悲秋,手裡的狼毫筆突然一輕。

  竟被硬生生奪走。

  這種感覺太突兀,以至於趙玥兒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她猛地抬頭,杏眼圓睜,一股戾氣瞬間湧上眉梢。

  「你——」

  放肆二字還沒出口,就見這個唯唯諾諾的啞巴下人,正握著她的筆,手腕懸停在宣紙之上。

  沒有任何猶豫,筆鋒落下。

  刷刷。

  兩筆。

  墨汁未乾,陳默已經把筆塞回了趙玥兒手裡。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縮回身子,腦袋一低,肩膀一垮。

  瞬間變回了那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慫包阿七。

  仿佛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