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玥兒整個人都傻了。
她手裡捏著那支狼毫筆,目光下意識地落回了宣紙上。
原本空蕩蕩的黑衣女子身後,多了兩筆。
那是一個彎鉤。
確切地說,是一輪殘月。
只是這月亮畫得極怪,不在天上,不在梢頭,而是畫在了女子的腳邊,幾乎要沉入紙張的底端。
沉。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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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玥兒腦袋嗡的一聲,頭皮瞬間發麻。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默。
他知道!
這個啞巴下人,不僅認出了畫裡的人是誰,甚至知道陸姐姐的名字!
「你是誰?」她顫聲問道。
然而,陳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從矮几旁拿起象牙筷,雙手遞到了趙玥兒面前。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畫畫完了,該吃飯了。
……
庭院外。
廊下的燈籠已經亮起。
春熙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幾天郡主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就像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府里的下人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打罵,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霉頭。
「春熙,怎麼樣了?」
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夏禾提著裙擺匆匆趕來。
她懷裡抱著一卷新貢的流光錦,那是特意去庫房挑的,想著能不能藉此哄郡主開心,好讓郡主多吃兩口飯。
夏禾跑得額頭冒汗,問道:
「啞巴送飯來了吧?裡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小姐吃了嗎?」
春熙苦著一張臉,搖了搖頭:「不知道啊,阿七進去半天了,啥動靜都沒有。既沒聽到摔碗聲,也沒聽到罵人聲,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要出事。」
話音剛落。
「啪」的一聲,一道叱喝從屋內響起:
「滾出去!沒用的東西!」
緊接著,房門打開,陳默狼狽的身影就撞入了她們的視線。
「哎呀!」
春熙和夏禾心頭一緊,顧不上別的,快步衝上前去。
借著廊下的燈籠光,兩人的目光落在陳默的臉上。
只見陳默的耳根連著側臉,紅腫一片,一個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其上。
「又挨揍了……」夏禾嘆了口氣。
陳默依舊一言不發,佝僂著身子,腳步蹣跚地往院外走去。
夏禾回過神來,拉了拉春熙的袖子:「行了,別看了。啞巴把火氣都頂了,咱們趕緊進去看看郡主。這時候郡主發泄完了,應該稍微好說話點。」
兩人對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屋內。
她們做好了面對滿地狼藉、碎片橫飛的準備。
然而,當她們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兩人瞬間愣住了。
屋內哪還有半分方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怒氣?
紫檀木圓桌旁,趙玥兒正端坐在那裡。
她捏著銀筷,正將最後一塊剔淨了刺的鰣魚肉送入口中。
腮幫子鼓鼓囊囊,咀嚼得極快。
像只護食的小倉鼠。
嘴角甚至還沾著一絲晶瑩的湯汁。
那神色間,沒有絲毫的戾氣,反而透著一種……
一種滿足和喜悅?
桌上的菜餚,已經被消滅了大半。
那條清蒸鰣魚只剩下了魚頭和魚尾,中間的肉被吃得乾乾淨淨;白灼菜心少了一大半;那碗紅棗蓮子粥更是見了底,連碗壁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哪裡還是那個茶不思飯不想的厭食郡主?
春熙和夏禾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生怕打擾了這難得的進食時光。
夏禾湊到春熙耳邊,竊喜道:「春熙,你發現沒有……」
春熙眨了眨眼,點點頭:「看……看見了。吃光了。」
「神了啊……」
夏禾分析道,「你看啊,只要這啞巴挨一頓揍,郡主這胃口就好!」
春熙眼睛一亮,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你的意思是……郡主拿阿七撒氣,撒爽了,胃口就開了?」
「肯定的!」
夏禾篤定地點頭,望向陳默消失的方向,如釋重負。
「以前咱們怎麼勸都沒用,看來這阿七,就是郡主的開胃藥引子啊!」
「雖然有點對不住阿七……」
春熙回頭看了一眼屋內乖乖吃飯的郡主,咬牙道:
「但只要郡主肯吃飯,別說是一個阿七,就是十個阿七,也得受著!」
「回頭咱們私下裡給他送點好的,補補身子。」
「對,多送兩個雞腿。只要他皮糙肉厚扛得住,咱們這日子就有盼頭了!」
……
次日,晨光熹微。
柴房透風的木門被推開。
陳默走了出來。
臉上的指印消退了些,變成了青紫色,襯得他那張木訥的臉更加悽慘。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按照慣例,此刻牆角該擺著七八個散發著惡臭的恭桶。
這是王府最低賤的活計。
也是他這個啞巴每天的必修課。
但今天,牆角空空如也。
陳默腳步一頓,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
不遠處的廊下,站著一個人。
錢管事。
今日,錢管事換了一身嶄新的青布直裰,背著手,臉上笑出了一朵花。
「阿七,醒了?」
錢管事快步上前,聲音熱絡。
陳默縮了縮脖子,雙手侷促地絞在一起,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壞了。
錢管事對此非常滿意。
他就喜歡這種老實、聽話、好拿捏的軟柿子。
「別看了,那些髒東西以後不用你倒了。」
錢管事伸手,重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阿七啊,你是個有後福的。」
錢管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以後你的差事定下了。」
「一日三餐,由你親自給郡主送去,懂嗎?」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郡主這兩天脾氣怪,唯獨這啞巴送飯才肯吃。
雖然每次都要打罵一頓,但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傻小子入了郡主的眼,哪怕是當個出氣筒,那也是郡主專用的出氣筒!
宰相門前七品官,郡主的出氣筒,那也比一般下人尊貴!
「阿七,傻人有傻福這話,真沒說錯。」
錢管事感慨了一句,又換上一副嚴厲面孔叮囑,
「多聽,多做,少說話。哦對了,你是個啞巴,本來就說不了話,這就更好了!」
四周,幾個早起幹活的僕役遠遠圍著。
掃帚停在地上,抹布僵在手裡。
一道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有震驚,有嫉妒。
「我的天,這啞巴才來兩天吧?」
有人壓著嗓子,心口泛酸,
「昨天還在倒夜香,今天就能進內院伺候郡主了?」
「誰說不是呢!」
旁邊一人憤憤不平:「伺候郡主那是肥差啊!不用風吹日曬,若是郡主賞賜點剩飯剩菜,那都是咱們吃不到的油水!」
「憑什麼?咱們幹了好幾年還在掃地,他一個傻子剛來就一步登天?」
陳默依舊低垂著頭,身體發抖,似乎被周圍的目光嚇到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越是懦弱,越是無能,越是被人當成傻子和出氣筒,就越安全。
只有成為所有人眼中的「廢物」,他才能在王府這潭深水中,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錢管事耳朵尖,聽到議論,臉色頓時一沉。
「都杵著幹什麼?舌頭長了想剪掉是不是?」
一聲怒喝。
僕役們嚇得一激靈,作鳥獸散。
臨走前,幾道惡毒的目光依舊黏在陳默身上。
那是小人物對同類突然翻身的切齒痛恨。
錢管事轉過頭,瞬間變臉,笑眯眯地推了陳默一把:
「行了,別愣著。快去洗把臉,膳房那邊已經快備好了。」
陳默唯唯諾諾地點頭,轉身朝水井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