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
血腥氣,已經沉在了河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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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經大亮。
白日越是明亮,這片修羅場便越是刺目。
黃河的水汽混著晨霧漫上來,裹挾著一層油膩的血沫子,黏在斷裂的長矛上,黏在破碎的甲片上,黏在死不瞑目的屍骸上。
整片河灘,都被塗成一片濕漉漉的暗紅。
鎮北軍的大旗,斜斜地折斷在泥淖里。
旗杆從中崩裂,被血浸透的旗布垂在血泊中,被渾濁的河水一泡,沉重得再也揚不起來。
昔日威震北境的旗幟,如今只是一塊無人問津的廢布。
龐大彪站在一處平地上,甲冑上凝著一層血痂。
他望著眼前的大地。
橫七豎八的屍首層層疊疊,被馬蹄踏碎的胸甲,崩了口的戰刀,飛散的髮帶與斷裂的殘肢。
河灘上幾乎看不見原本的土色。
入目,儘是屍體的黑紅與骨茬的慘白。
西隴衛和鐮刀軍的將士們散在各處,沉默地打掃著戰場。
有人彎腰,將插在屍體上的長箭一根根拔出,重新收攏。
有人拖著屍體的腳踝,將其往水邊拖拽,沉重的身軀在泥地里犁出長長的血痕。
有人翻檢著殘破的腰牌與兵符,將有用的歸攏一處,無用的隨手丟開。
還有人握著長刀,緩步走過屍山血海。
遇到尚有微弱氣息的敵軍,便補上一刀。
手起,刀落。
一聲短促的悶響後,世界重歸寂靜。
不斷有屍體拋落入水,順著河流往下漂去。
「將軍。」
副將策馬過來,翻身下馬。
「說。」
「清點完畢,鎮北軍一萬兩千人,全殲。」
「我方,戰死一百一十二,傷三百六十五。大多是第一輪衝鋒時折損的……」
龐大彪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副將沒有離開,遲疑了片刻:「將軍,還有一事。」
「說。」
「打掃戰場時,發現了趙鐵鷹。」
龐大彪心口一揪,手指猛然收緊。
趙鐵鷹。
西隴衛的前任千戶。
那個曾在北境戰場上殺得胡人聞風喪膽的瘋子。
那個被陳將軍親自從死人堆里刨出來,一手提拔的悍將。
那個曾經被譽為西隴衛最鋒利的一把刀。
後來,這把刀,走了。
龐大彪記得他走的那天,悄無聲息。
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鎮北王許我新建一衛,我不能錯過。」
……
「他還活著?」龐大彪問道。
「是。」副將低聲說,「被亂馬踏斷了雙腿,胸口中了三箭,但……還吊著一口氣。」
龐大彪沉默了片刻。
「帶過來。」
……
兩個士兵拖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過來,扔在龐大彪的馬前。
那人身上的甲冑已經碎裂,與血肉粘連在一起。
胸口插著三支箭矢,箭羽兀自顫動。
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頭刺破了皮肉。
他臉上全是乾涸的血污,只有一雙眼睛還睜著,渾濁,渙散。
但就在那渾濁的深處,還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火。
龐大彪策馬走近,低頭俯視著他。
地上的血人費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珠轉了轉,聚焦在龐大彪的臉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老……龐。」
「是我。」
「沒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裡……」
趙鐵鷹的聲音斷斷續續,「不冤。」
「你當然不冤。」龐大彪說,「你投靠鎮北王那天,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我想到了。」趙鐵鷹說,「但我沒得選。」
「你有。」
「你說過,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龐大彪盯著他,「這話,你忘了嗎?」
「沒忘。」趙鐵鷹說,「可有些人的路,生下來就是斷的。」
「我不選,也得死。」
趙鐵鷹突然笑了起來,牽動了胸口的箭傷,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老龐,你我……不一樣。」
「你從前跟著陳將軍,現在跟著那位林侯,走的是通天大道。我呢?我在西隴衛當了十年千戶,我立的功,殺的人,比你只多不少!可最後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還是個千戶!一個狗屁千戶!」
「我是一把刀,刀用鈍了,就會被扔在牆角,生鏽,爛掉!」
「我不想生鏽,更不想爛掉!」
龐大彪沉默了。
他看著腳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這些話,他從未聽趙鐵鷹說過。
可這些話,他又好像在軍中無數個夜晚,聽過無數次。
他只是,不願去想。
「跟了鎮北王,你就不再是刀了?」他問。
「西隴衛……本就是鎮北王的家底……」
趙鐵鷹喘著粗氣,「沒有陳遠山,它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沒有陳遠山,它壓根就不會叫西隴衛!」龐大彪厲聲打斷。
趙鐵鷹又是一陣猛咳,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出。
他嘿嘿笑了起來,也不爭辯。
沒有意義了。
「老龐……你知不知道,鎮北王……為何起事?」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問道。
「為何?」
「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太多了。」
「有本事的,沒出身的,只能拿命去賭一個前程。」
「鎮北王許我萬戶侯,我就為他賣命。」
「這世道,不跟著能給前程的人,就只能爛在泥里,你懂嗎?」
龐大彪沒有說話。
他懂。
他怎麼會不懂。
「那你覺得,跟著他造反,就有前程了?」
「沒有。」趙鐵鷹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但……我試過了。」
「試過?」
「對,試過。」趙鐵鷹盯著他,「就算敗了,就算死在這,也比在西隴衛,被埋沒……要強。」
「埋沒?」龐大彪冷笑一聲,「現在,你滿意了?」
趙鐵鷹笑了笑,沒說話。
龐大彪看著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嗆啷——
刀鋒出鞘,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趙鐵鷹的身體微微一抖,隨即閉上了眼睛。
「你怕了?」龐大彪問,「你不是不怕死嗎?」
「我不怕死。」趙鐵鷹的聲音細若遊絲,「我怕的是,死了之後,這世上……什麼都沒留下。」
「你投了鎮北王,留下了什麼?」
「罵名。」趙鐵鷹又笑了,「但至少,百年後還有人會罵我趙鐵鷹是個反賊。」
「爛在泥里的人,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
龐大彪握著刀柄的手,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趙鐵鷹。
那人曾拍著他的肩膀說,要用手裡的刀,為天下的丘八,殺出一條活路來。
現在,他殺出了一條路。
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老龐。」趙鐵鷹忽然睜開眼,迴光返照般地看著他,「下去之後……見了陳將軍,我再……給他磕頭賠罪。」
龐大彪看著他,刀鋒垂下。
「你見不到他了。」
趙鐵鷹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為……什麼?」
龐大彪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陳將軍……他沒死。」
轟!
趙鐵鷹的眼睛,陡然爆睜!
那渾濁的眼球里,瞬間迸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那是震驚、是狂喜、是悔恨、是解脫……
是所有情緒在生命最後一刻的劇烈燃燒。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似乎是想說什麼,卻只噴出血沫。
他掙扎著,想抬起手。
「好……」
一口氣終於提了上來。
他用盡此生最後的力氣,吐出一個字。
「好……」
「好……啊……」
聲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