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風雲漸起

  龐大彪就這麼站著。

  看著腳下那具逐漸失溫的屍體。

  風從黃河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河泥的腥味和血的甜膩,捲起晨間的薄霧,糊在人臉上,黏糊糊的。

  像一層永遠也擦不掉的血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恨?痛?酸楚?還是悲哀?

  他不知道。

  身後的副將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他。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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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

  龐大彪沒回頭,也沒應聲。

  他抬起手,緩慢地,將刀送回鞘中。

  「嗆啷。」

  「爛掉……」

  他嘴皮子動了動,把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

  像是在問地上躺著的無數亡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西隴衛,是整個北境最快的一把刀。

  而趙鐵鷹,就是刀鋒。

  那傢伙總愛拍著他的肩膀,喝多了就嚷嚷,說大丈夫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龐大彪彎下腰,伸出手,合上了趙鐵鷹死不瞑目的雙眼。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

  「你選錯了。」

  他對著屍體說。

  「跟著將軍,跟著侯爺,沒人會爛掉……」

  說完,他猛地直起身,翻身上馬。

  「速速打掃戰場!」

  命令乾脆利落。

  「半個時辰,出發!」

  「是!」

  河水翻滾著,吞噬了上萬具屍體。

  「龐將軍,忙著呢?」

  鐮刀軍那邊,周瘸子滿身血污地走了過來。

  「船都備好了。」

  「好。」

  龐大彪點點頭,「那就此別過。」

  「鐮刀軍,即刻登船,順流直下,馳援開封!」

  「咱們開封見!」

  「末將領命!」

  周瘸子雙手將拳一抱,轉頭就走。

  對著自己那幫弟兄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別撿破爛了!上船!救開封!」

  鐮刀軍的戰兵們聞聲,立刻動了起來。

  一個個翻身躍上甲板,準備開船。

  周瘸子站在船頭,衝著龐大彪一抱拳:「龐將軍,開封見了!到時候我請你喝酒!」

  龐大彪回了一禮:「活著再說。」

  「呸!晦氣!」

  周瘸子啐了一口,咧嘴一笑,「等著!」

  纜繩解開,船隻離岸。

  船槳劃開水面,順著滔滔黃河,向著下游那座被戰火籠罩的堅城,破霧而去。

  很快,連船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河灘上,只剩下西隴衛的兩千鐵騎。

  副將策馬來到龐大彪身邊:「將軍,都處理乾淨了。」

  龐大彪抬起頭,目光望向東岸。

  那裡,是延津渡。

  鎮北軍還留了一部分人馬在守。

  「西隴衛!」

  龐大彪抽出佩刀,刀鋒直指東方。

  「隨我……」

  「踏平延津渡!」

  馬蹄雷動,煙塵滾滾。

  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東方那片即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席捲而去。

  ……

  中原大地,戰火蔓延。

  視線穿過滾滾狼煙,千里之外的東北。

  松花江畔,草浪被烈日烤得發燙。

  三萬黑水靺鞨大軍,正沉默著向前推進。

  隊伍最前方,耶律延騎著鐵蹄馬,目光越過身前簇擁的千夫長們,落在五里外那道土壘上。

  八萬五千人。

  那是粟末、伯咄、安車骨三部聯軍最後的掙扎。

  土壘之後,人頭攢動,長矛如林。

  大祚茂站在土壘中央,手緊緊攥著一把中原樣式的鐵刀,掌心全是汗。

  他四十歲,曾在營州學過兵法。

  可兵書上沒教過他,當敵人的甲冑連箭矢都射不穿時,該怎麼打。

  「他們的皮甲,裡面夾了鐵片,能擋箭。」

  「他們的鐵刀,能斷我們的兵器。」

  大祚茂的聲音有些乾澀。

  身旁的伯咄部首領紇可烈,肌肉虬結,臉上滿是刀疤。

  「那就用人命去填!」

  紇可烈吼道,「八萬五對三萬,耗也耗死他們!」

  「不好對付。」

  另一側的安車骨部首領阿郎固眼神陰鷙,

  「黑水部的騎兵,是在山林里追著熊瞎子跑的獵手,他們的刀,我見過,能劈開石頭。」

  大祚茂沒有再說話。

  他能感覺到身後八萬五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恐懼,有期望,有決絕。

  他猛地轉身,高舉長刀。

  刀鋒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兒郎們!」

  「黑水部,想要我們跪下,當他們的狗!」

  「但我們是狼!」

  「今天,就讓他們知道,狼的牙,有多硬!」

  「死守!」

  「流干最後一滴血,也不能讓他們踏過這裡!」

  「殺——!」

  數萬人的怒吼匯沖天而起,震得原野嗡嗡作響。

  遠處的耶律延聽到了這聲怒吼。

  他皺了皺眉頭。

  垂死者的哀嚎,總是這麼響亮。

  「士氣不錯。」他身旁的耶律提說道。

  「無用的東西。」

  耶律延冷哼一聲。

  「碾碎他們。」

  「殺——!」

  黑水騎兵開始加速。

  大地開始顫抖,初時如遠天悶雷隱隱滾來,帶著沉悶的震顫,順著腳掌往人的四肢百骸蔓延;轉瞬之間,千萬鐵蹄同時踏擊地面,悶雷聲被徹底撕碎,化作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要將整片平原都掀翻過來。

  整片平原都在呻吟,泥土被踏得翻飛四濺,草莖連根捲起。

  黑色鐵流越奔越快,如烏雲壓境。

  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朝著土壘防線壓了過去。

  「放箭!」

  土壘之後,大祚茂聲嘶力竭地嘶吼。

  嗡——!

  上萬張弓同時拉滿,弓弦震顫之聲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楛矢騰空而起,遮斷天光,化作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朝著那道黑色鐵流當頭罩下!

  黑水騎兵沒有絲毫減速,騎手們只是沉默地抬起左臂,舉起手中的盾。

  叮叮噹噹——!

  箭矢撞在加了鐵片的皮盾之上,沒有預想中入肉的沉悶鈍響,只有一陣清脆密集、連綿不絕的撞擊之聲,如同漫天冰雹瘋狂砸落,刺耳驚心。

  絕大部分箭矢被皮盾擋住,少數穿過空隙,射中馬戰馬或者騎兵。

  只不過,大規模人仰馬翻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那道黑色鐵流,依舊在無可阻擋地推進。

  「繼續射!!」

  箭雨一波接著一波。

  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經衝進三百步之內!

  「騎兵!衝垮他們的側翼!」

  紇可烈看準時機,咆哮著下令,一馬當先。

  七千伯咄騎兵,從土壘左側猛然殺出,直插黑水騎兵的右翼!

  五千黑水騎兵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著,齊刷刷地轉向。

  迎著七千伯咄騎兵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