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酷吏之名

  「一把刀?」

  張守正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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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隱約捕捉到一絲線索,但那念頭太過驚世駭俗,讓他不敢深究。

  林川沒有故弄玄虛。

  「我要讓暗稽司,在山東變成一個公開的衙門。」

  「這個衙門,不涉民政,不干軍務,不入六部體系。」

  「它唯一的職能,就是監督。」

  「監督山東所有官吏,監督皇商總行的一舉一動。」

  「上至州府大員,下至鄉野胥吏,乃至皇商總行各地分號的掌柜,無一不在其監察之下。」

  「它擁有獨立的勘問、緝捕、審訊之權。一旦發現任何貪腐、瀆職、陽奉陰違之舉,無需通報地方官府,可直接拿人下獄。」

  張守正只覺腦中轟鳴。

  這……這簡直是都察院的翻版!

  不,它的權力遠超都察院!

  都察院監察百官,尚需遵循朝廷法度,受內閣與司禮監的制衡。

  可侯爺口中的這個新衙門,在山東境內,能隻手遮天!

  「這個衙門,暫時就交由張大人你來執掌。」

  林川的目光,落在張守正身上。

  「這……這萬萬不可!」

  張守正驚駭失色,急聲推辭:「如此大權集於一人之身,微臣何德何能,敢擔此重任?微臣惶恐!」

  他並非故作姿態。

  他是真的感到恐懼。

  他剛剛才見識了一個掌控錢糧的怪物何等可怕,轉眼間,侯爺竟要將一個掌控生殺大權的怪物,交到他手上。

  「你無需推辭。」

  林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這個衙門,權力確實極大。但它的根基,卻不紮根於山東。」

  「它的所有官員任命、經費來源,全部由我一人掌控。」

  「它在山東,就是一座孤島,除了我,它沒有任何依靠。」

  「而且,我給你的人,不會多。」

  「三百人,足矣。」

  「三百人?」張守正更加不解,「侯爺,山東十幾個州,一百餘縣,官吏數以萬計,皇商總行將來鋪開,人員更是不計其數。區區三百人,如何監察整個山東?」

  這簡直是杯水車薪。

  「尋常的監察,自然不夠。」

  「所以,我要給你的這三百人,不是文官,不是御史。」

  「而是兵。」

  「三百個只聽我號令的精銳老兵。」

  「他們不負責查帳,不負責審案。」

  「他們只負責一件事。」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殺人。」

  「當你的命令下達,他們便會化作一把刀,斬斷任何一隻敢伸向百姓的黑手。無論是官,還是商。」

  望樓內,死寂一片。

  張守正僵立原地。

  他終於徹底洞悉了林川的計劃。

  用一個商業帝國,取代腐朽的官僚體系,快速掌控山東的資源命脈,這是第一步。

  再用一個獨立的、擁有絕對武力,並且只忠於林川本人的暴力機構,去監督這個商業帝國,防止它失控,這是第二步。

  皇商總行是吞金噬銀的餓狼。

  而他張守正,要幫侯爺馴養一群專門獵殺惡狼的凶犬!

  兩者互不統屬,卻又彼此制衡。

  最終的控制權,都牢牢攥在林川一人手中。

  這是一個何等瘋狂,又何等精妙的制衡之術!

  足以讓任何一個飽讀史書的文臣,都感到脊背發涼的陽謀。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侯爺,第一次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位侯爺的心機,深不可測。

  他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山東。

  「張大人,你可知我為何要將皇商總行這個怪物,置於官府之上?」

  張守正強壓心神,躬身回答。

  「為……為了效率。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山東的錢糧命脈握在手中。」

  「只說對了一半。」

  林川搖了搖頭。

  「皇商總行,是利。」

  「山東官府,是名。」

  「我讓利在名前,就是要讓山東所有人都看清楚一件事。」

  「在我這裡,能為百姓辦實事、能讓這片土地產出糧食的人,地位就在那些只會空談的官吏之上。」

  「我要用皇商總行,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綁到土地和產出上。」

  「官吏的俸祿,不再由朝廷撥付,而是由皇商總行根據其治下州縣的糧食產量、人口增長、商稅幾何,來進行核算與發放。」

  張守正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這是在釜底抽薪,挖整個官僚體系的根基!

  自古以來,官就是官,吏就是吏。

  官的俸祿是朝廷發放,是皇恩浩蕩。

  官的職責是牧民,是代天子巡狩。

  可林川的這套規矩,把官吏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皇商總行的高級夥計?

  一個縣令,不再是對上官負責,而是對一串冰冷的數字負責。

  治下糧食收成不好,俸祿就少。

  人口流失,俸祿就扣。

  可是,如此一來,哪裡還有牧民的父母官?不都就成了催收的地主!

  「侯爺,如此一來,官將不官!」

  張守正急切進言道,

  「官員為了數字好看,必然會無所不用其極!強逼百姓開墾,虛報人口田畝,屆時,地方上必然怨聲載道,欺上瞞下之風將不可遏制!」

  「說得好。」

  林川嘴角微揚,露出一絲讚許。

  「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沒有被權力沖昏頭腦。」

  「所以,我才需要你這根韁繩。」

  「而你,需要暗稽司這把刀。」

  他抬起手來,拍了拍欄杆。

  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兩道身影走上來。

  一高一矮,穿著黑色勁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腰間無佩刀,手裡也未拿任何兵器。

  可一出現,整個望樓的氣氛瞬間凝滯。

  張守正只覺自己被一條毒蛇盯上,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之人,才會有的氣息。

  兩人走到林川身後三步處,停下,單膝跪地。

  「屬下陳默(猴子),拜見侯爺。」

  「起來吧。」

  林川沒有回頭。

  陳默和猴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完全無視旁邊的張守正。

  張守正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認得這兩個人。

  陳默,是暗稽司的主事。

  猴子,是陳默手底下的一個殺才。

  「張大人。」

  「這位是陳默,他會挑選三百人,留在山東。」

  「這三百人,由猴子率領,聽命於你。」

  林川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塊黑色鐵牌,遞給張守正。

  鐵牌入手冰冷,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獸首,背面是一個古樸的「稽」字。

  「這是暗稽司的信物。」

  「山東境內,你若發現有任何官吏或皇商總行的人,貪贓枉法,魚肉百姓,證據確鑿之後,你只需將此牌,連同罪證,交到猴子手上。」

  「剩下的事,他會處理。」

  林川的目光轉向猴子。

  「猴子,你聽清楚。」

  「張大人的命令,等同於我的命令。」

  「張大人讓你殺誰,你就殺誰。」

  「他給你一份名單,你就還他一串人頭。」

  「明白了嗎?」

  猴子目光一凜,身體微躬。

  「遵命。」

  兩個字,簡單,乾脆。

  張守正的手,緊握那塊鐵牌,沉重如山。

  徹底明白了。

  皇商總行,是用利益捆綁山東。

  他這個齊州知府,是用名分治理山東。

  而這個新成立的暗稽司,則是用死亡,威懾山東!

  三者互不統屬,卻又彼此交錯。

  一個光明正大的殺局。

  林川這是要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洗牌這片土地的規則。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沒有中間選項。

  張守正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從他接過這塊鐵牌開始,他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能臣。

  他將成為林川手中的屠刀。

  他這一生,都將被打上「酷吏」的烙印。

  他看著林川平靜的側臉,腦海中浮現死牢里那暗無天日的十年,以及滾滾東去、埋葬了無數白骨的黃河。

  張守正緩緩跪下。

  雙手將那塊鐵牌高高舉過頭頂。

  「微臣,張守正,領命!」

  「願為侯爺,肅清山東吏治,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