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換種活法

  身後傳來腳步聲。

  張守正跟在親衛的身後,登上瞭望樓。

  這位新上任的齊州知府,雖年近花甲,做事卻雷厲風行,短短數日,便已將州府的架子重新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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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沿用東平王時期的舊吏,大多從死牢赦免的正直之士、地方有威望的鄉紳和識字書生中挑選,又從林川調撥的少量骨幹中抽調兩人協助,快速清理了原知府衙門的積案,理順了行政流程,確保賑災、分地等新政能順利落地到各縣鄉。

  登上望樓,張守正看到那個憑欄而立的背影,心頭一陣激盪。

  他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侯爺,微臣前來復命。」

  兩天前,從盛州傳來一道聖旨,他才徹底弄清,林川並非自己此前臆想的微服新皇。

  可當他聽完聖旨的內容,心中的驚濤駭浪,遠比當初認錯人時更為猛烈。

  那道旨意言簡意賅,通篇只有一個核心意思——

  山東境內,所有軍政、民生、官吏任免,皆由靖難侯林川一人決斷,無需上奏。

  先斬,後奏都不必。

  張守正至今仍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

  這旨意看似只是賦予林川全權,實則與將整個山東封給林川無異,和往日的藩王掌權,幾乎沒有區別。

  這與封王何異?

  不,這比封王更甚!

  這幾日,他親眼看著林川如何處理政務,聽他談及治水、分地、勸農的方略,那些聞所未聞卻又直指問題核心的想法,讓他這個在官場沉浮一生的老吏,都感到心驚肉跳。

  反觀林川麾下的那些人,對此卻習以為常,執行起來令行禁止,沒有半分遲疑。

  這讓他心中篤定,林川的身份,絕不止一個靖難侯這麼簡單。

  他是被林川從死牢中撈出來的。

  這齊州知府的官印,也是林川親手給的。

  沒有林川,他張守正就是會爛死在牢里,誰也不知。

  更遑論施展畢生治水的抱負。

  因此,即便知道了林川並非新皇,可在他心中,早已將其視作真正的主公。

  那一聲「微臣」,喊得心甘情願,沒有半分勉強。

  林川的沉思被打斷,他轉過身,看著風塵僕僕的張守正,臉上露出笑意。

  「張大人,來了。」

  「事情可還順利?各縣的分地策和賑災糧,沒出紕漏吧?」

  「回侯爺,一切有序推進。」

  張守正站直了身子,恭聲稟報:「齊州下轄六縣,四縣已完成土地清點分配,剩餘兩縣明日便可結束。賑災糧按戶發放,每一筆都登記造冊,由暗緝司全程監督,至今未發現一例剋扣、冒領。」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奉上。

  「微臣已帶人摸清了齊州境內所有河道的現狀,標註出了年久失修的堤壩和易潰決的險段,這是初步的勘察名冊,請侯爺過目。」

  林川沒有接。

  他擺了擺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守正。

  「治水,你是行家。」

  「這種事,你全權做主,我只要結果。」

  張守正遞出冊子的雙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頭,看著林川的眼睛,心頭劇烈一顫。

  全權做主?

  這是何等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激動與戰慄壓下,

  「謝侯爺!」

  林川笑了笑,重新轉過身,憑欄遠望。

  「張大人,你看這齊州城,如何?」

  張守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城中屋舍儼然,街巷縱橫,往來的百姓雖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惶恐與麻木,多了一絲生氣。

  至少從這高處俯瞰,曾經那座死氣沉沉的城,活過來了。

  他沉吟片刻,吐出四個字。

  「百廢待興。」

  「不錯。」林川點頭,話鋒陡然一轉,「這幾天,城裡那些被處理的豪紳,還有多少?」

  張守正沒有思索,脫口而出。

  「數不勝數。」

  他沉聲說道:「侯爺的雷霆手段,可震懾一時。但長久之計,終究……」

  他話未說完,但其中的憂慮,已不言而喻。

  殺幾個豪紳容易。

  要根除盤踞在這片土地上數百年的毒瘤,難如登天。

  「是啊。」

  林川發出一聲輕嘆。

  「長久之計,不在於殺多少人。」

  「而在於,能不能讓這齊州的百姓,換一種活法。」

  「換一種活法?」

  張守正咀嚼著這五個字,一時有些茫然。

  只聽林川的聲音繼續響起,

  「所謂的換一種活法,就是打碎東平王留下的舊規矩,打碎這官匪一家、豪紳吃人的舊世界!」

  「以前,百姓租著豪紳的地,交著扒皮的稅,一年到頭,鍋里見不到幾粒米。」

  「官吏,靠著盤剝百姓、依附權貴往上爬,從不問民間疾苦。」

  「往後。」

  林川一字一頓,

  「我要讓百姓,有自己的地種,有自己的糧收。」

  「我要讓官吏,有正經事做,有清白俸祿可拿。」

  「我要讓那些所謂的豪紳,再不能肆意兼併土地,再不敢魚肉鄉里!」

  張守正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目光中,震驚,動容,更有壓抑了數十年的夙願,一朝得聞的狂喜!

  他今年已近花甲,苦讀聖賢書,所求為何?

  為的,不就是讓這天下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地種幾畝薄田,能堂堂正正地吃一碗飽飯麼!

  可他看到的,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他聽到的,是豪紳橫行,官官相護。

  他想做些實事,卻處處碰壁,最終因為不願同流合污,被打入死牢,一關就是十年!

  十年!

  暗無天日的牢獄,磨彎了他的脊樑,卻磨不滅他心底那點火苗。

  他曾以為,這輩子都只能含恨而終。

  可今天,林川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比他心中謀劃了數十年的藍圖,還要宏大!

  他知道這有多難。

  這幾乎是要與整個天下的舊勢力為敵!

  可他怕嗎?

  他一個差點爛死在牢里的糟老頭子,一條命都是侯爺給的,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張守正的身子顫抖起來。

  他顫巍巍地撩起官袍下擺,對著林川的身影,轟然跪倒!

  「侯爺!」

  「微臣活了六十年,從青絲熬到白髮,所求的,不過就是您說的這般光景啊!」

  他重重磕下頭去。

  「十年大獄,微臣以為此生再無希望……」

  「是侯爺,救了微臣的命,更是給了微臣一個念想!」

  「一個……了卻畢生心愿的機會!」

  張守正抬起頭,老淚縱橫。

  「侯爺若不嫌棄微臣這把老骨頭,微臣願為侯爺之馬前卒,肝腦塗地!」

  「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