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黑水押注

  幕僚身形陡然僵硬。

  臉上血色褪盡,如墜冰窟。

  心頭那點微弱的希望,被耶律延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擊碎。

  「耶律王爺,萬萬不可!」他急切道。

  「哦?」

  耶律延冷笑一聲。

  勒住的馬韁微微收緊。

  他低下頭,俯視著方寸大亂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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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不可?」

  「那林川勾結東宮,謀害先帝,篡取皇位,如今又挑起戰火,生靈塗炭,人神共憤!」

  幕僚已經是慌不擇言,

  「還請耶律王爺三思,回頭與我家王爺聯手,共除此獠。事情或還有轉圜的餘地,黑水部也能得兩座州城的實利,何必要趟林川那渾水?」

  「轉圜的餘地?」

  耶律延重複了一遍。

  眼底的嘲諷更甚。

  「你……這是在威脅本王?」

  「威脅本王,若不幫你們王爺,便會落得個與逆賊為伍的名聲?」

  耶律延望著他。

  周身氣壓驟然降低。

  幕僚被這股氣勢逼得後退半步:「王爺誤會了!」

  他哪敢威脅女真王爺?

  不過是想找個理由,勸耶律延權衡利弊。

  可此刻看來,這番話純屬徒勞。

  耶律延笑了起來。

  他直起身,目光望向東平城的方向。

  「你口中的『人神共憤』,不過是你們這些失意權貴的執念罷了。」

  「本王生於黑水,長於馬背。」

  「信奉的從不是什么正統禮法。」

  「而是強者為尊,是利弊權衡。」

  他頓了頓。

  馬鞭在掌心輕輕一敲。

  「先不說到底是林川篡逆,還是你們圖謀不軌。」

  「朝堂爭鬥,本就各有說辭,與我黑水部無關。」

  「單說眼下的戰局。」

  「你們集結各州兵力,數倍於林川的北伐軍,卻連個甜頭都嘗不到。」

  「這難道是『黃口小兒』能做到的?」

  耶律延的目光掃過幕僚慘白的臉,輕蔑地盯著他。

  「本王一路南來,看得清清楚楚。」

  「林川絕非僥倖取勝。」

  「他紮營布局,依託地勢,進退有據。」

  「更懂收攏人心。」

  「一道告示便調動十幾萬百姓為其所用,讓各州大軍的斥候、糧草盡在其掌控之中。」

  「百姓願為他效力,不是因為他是靖難侯。」

  「是因為他言出必行,給了百姓好處。」

  「比你們這些只會壓榨鄉野的權貴,更懂民心所向。」

  他轉頭,又看向面色灰敗的幕僚。

  語氣冰冷。

  「你們王爺,坐擁封地與兵力,卻只會固步自封。」

  「連人心都留不住。」

  「連戰局都看不清。」

  「反倒想以兩座州城拉攏本王,何其可笑?」

  「他連自己都保不住,跟著他,黑水部只會被拖入泥潭,賠上兵力,一無所獲。」

  「反觀林川。」

  「年紀雖輕,卻有勇有謀。」

  「既能練兵強軍,又能收攏民心,更懂戰術布局。」

  「以少勝多的背後,是他對局部優勢的精準把控,是他對人心戰局的通透洞察。」

  「這樣的人,要麼是潛在的勁敵,要麼是值得結交的盟友。」

  「本王為何要選擇一個必敗的廢物,去得罪一個註定崛起的強者?」

  幕僚渾身顫抖了起來。

  耶律延繼續說道:

  「再說,戰火已起,天下動盪。」

  「北疆與中原的格局本就岌岌可危。」

  「黑水部要的,可不是一兩座州城的短期利益。」

  「而是長久的立足之地。」

  「是能在亂世中分得一杯羹的資本。」

  「幫林川,能賣他一個人情。」

  「更能借他的手,削弱你們這些權貴的勢力。」

  「讓黑水部在南北博弈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這一點,你們王爺看不清,你身為幕僚,心裡該有點數吧?」

  幕僚心神大亂,幾乎站立不住。

  「亂世之中,能活下去、能壯大自己,才是正道。」

  「你們王爺的死活,你們朝堂的正統,與本王無關。」

  「本王只知道,押注林川,比押注一個必敗的蠢貨,要明智得多。」

  耶律延呵呵笑了起來。

  「說到底,本王若早知道他是北伐軍統帥,就不會來齊州了!」

  「回去告訴你們王爺——」

  「我黑水部與林川,本就早有交情,算得上是他的舊友!」

  「助他,亦是助我黑水部長久立足。」

  最後一句話,輕描淡寫。

  卻像一道晴天霹靂,在幕僚耳邊炸響。

  舊友?

  黑水部……

  剛剛滅了白山部的黑水部……

  女真最強大的幾個部落之一的黑水部……

  怎麼會跟林川有交情?!!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頭冒起。

  耶律延這是擺明了要與林川站在一起。

  而且,似乎還有著不為人知的淵源。

  幕僚身子晃了晃,癱坐在了地上。

  他能做的,只有眼睜睜看著這支女真騎兵。

  在耶律延的帶領下,繼續向北。

  而他所代表的東平王府,則被徹底拋棄在身後。

  如同這官道上揚起的,微不足道的塵土。

  ……

  「王爺,東平王與鎮北王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耶律提縱馬趕上,與耶律延的鐵蹄馬並轡而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癱軟如泥的東平王府幕僚,又望向耶律延,

  「先前鎮北王在青州折戟,如今東平王又被林川死死困住,這兩人聯手,竟也不是林川的對手。」

  「既然我們決意相助,眼下林川正圍剿東平王,不正是出兵的最好時機?」

  「咱們揮師南下,助他一鼓作氣拿下東平王,這份禮物,林川定然會喜歡吧?」

  「禮物?」

  耶律延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沒有立刻回答。

  方才面對幕僚時的那股冷傲與殺伐氣已然不見,整個人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他需要權衡,如何將這份「相助」的價值,發揮到極致。

  黑水部與林川的關係,幫,是定數。

  但怎麼幫,卻是一門學問。

  錦上添花的事,做了沒什麼意義。

  「急不得。」

  他緩緩開口,

  「我們得想清楚,林川此刻,缺的是什麼。」

  耶律提愣住了:「缺什麼?他北伐軍才一萬人,難道不缺兵力?」

  「最不缺的,就是兵力。」

  耶律延搖搖頭。

  「林川麾下戰力之強,你我親眼所見,更有火器這等利器。」

  「他能以少勝多,能把東平王擋在五十里外動彈不得,甚至能讓沿途百姓為他效死力,這說明他的兵力足以支撐眼下的戰局。」

  「我們現在派兵過去,不過是多幾萬騎兵。」

  「可能打亂他的部署。」

  「那是缺糧草金銀?」耶律提緊跟著問。

  「你忘了他是怎麼打仗的?」

  耶律延反問,隨即說道,

  「他以戰養戰的本事,堪稱一絕。」

  「敵人的糧草、軍械,轉眼就成了他的補給。」

  「沿途百姓又在幫忙,他的後勤線比任何人都穩固。」

  「我們就算送去金山銀山,對他來說,也只是添些彩頭,換不來真正的人情。」

  耶律延停頓下來,目光越過眼前的官道,投向遙遠的北方。

  「我們要送的,必須是炭。」

  「是他在寒冬臘月里,最需要的那一盆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