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凜凜鋒芒

  永和末年,六月二十三。

  天光漫過東平城的雉堞,比往歲亮得都要早上半個時辰。

  晨霧還凝在草葉與乾涸的河溝里。

  未及散盡。

  大戰前的肅殺之氣,已先於朝陽壓遍了四野。

  兵戈將起,斥候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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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林谷的斥候如水銀瀉地。

  以東平城為圓心,東南北三面六方,盡數鋪開。

  偵騎如網,朝著曠野縱深疾馳。

  方圓五六十里的疆土之上,看不見主力大軍的旌旗。

  小規模的血腥角力,已提前引爆。

  斥候短兵相接。

  伏兵暗處冷箭狙殺。

  小股哨卡的圍殲屠戮。

  在林間、坡地、荒徑,殺聲此起彼伏。

  刀光映著初升的日光。

  血珠濺落焦土。

  敵方大軍伸出來的觸角,不斷被斬落。

  午後。

  聊州大軍的前鋒營,率先踏入這片染血的曠野。

  迎頭撞上了埋伏已久的北伐軍。

  中軍接到遇襲的消息,不顧一切衝上來。

  剎那間,攻勢如決堤潮水般奔涌而來。

  西隴衛迂迴包抄,撕裂陣形;

  羽箭如蝗,遮天蔽日落向敵陣;

  鐵林戰兵與盛安軍結陣推進,長槍如林,戰刀劈砍;

  一波接一波的鐵壁撞擊,層層疊疊壓向聊州軍陣。

  聊州軍本就倉促列陣,軍心未穩。

  在這般雷霆攻勢下,很快便陣腳大亂,兵將失和,首尾難顧。

  不過半柱香功夫便全線潰散,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北伐軍並未趁勢追剿潰兵。

  軍令一下,前軍即刻變後隊,刀槍入鞘,傷兵收攏。

  整支大軍如臂使指般迅速歸攏陣型,不留半點戀戰之意。

  稍作休整補給,便踏著落日餘暉,拔營起寨。

  連夜踏上急行軍之路。

  將士們銜枚疾走,一路奔襲數十里。

  直至次日凌晨。

  如天降神兵,陡然出現在密州大軍的營寨之外。

  營地里炊煙未起。

  只有幾處篝火燃著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幾個打著瞌睡的哨兵。

  毫無防備的密州士卒尚在睡夢之中,連甲冑都未曾披掛。

  營門半開,哨衛鬆懈得令人髮指。

  北伐軍的衝鋒號角,驟然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尖銳的聲響,撕裂了夜幕,也撕碎了密州軍的睡夢。

  鐵騎踏破營柵,踐踏著尚未清醒的士兵。

  步軍蜂擁而入,長槍如林,戰刀出鞘,寒光閃爍。

  一場單方面的屠戮瞬間展開。

  沒有抵抗,只有驚恐的尖叫和絕望的哀嚎。

  刀光起落,慘叫震天,密州大營頃刻間淪為人間煉獄。

  營帳被掀翻,睡夢中的士兵被拖出,或被長槍洞穿,或被戰刀斬首。

  血腥味瀰漫開來,混雜著泥土和晨露的氣息。

  戰罷清點,數千密州士卒當場被斬。

  屍首枕藉,橫七豎八地倒在營地各處,血跡斑斑。

  餘下兵卒要麼跪地投降,要麼倉皇奔逃,在北伐軍的追擊下潰不成軍。

  整支大軍一夜間土崩瓦解。

  只留下滿目瘡痍的營地和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營帳內,燭火搖曳。

  由林川親自主持的戰後總結會,正在進行。

  眾將圍坐一旁,臉上猶帶血氣。

  盛安軍一幫傢伙,更是兩眼放光。

  「在別人眼中,我們都是以少勝多。」

  林川的聲音響起。

  他目光掃過帳內眾人,繼續道,

  「但其實,我們一路走來,始終是以多打少。」

  帳內有人露出疑惑的神色,卻無人出聲。

  「聖人云:以一當十,以十當一。」

  「何謂以一當十?」

  「那是將士的個人勇武,是面對困境時的血性與決心。」

  「何謂以十當一?」

  「那是指戰術的運用,兵力的集中。」

  「戰場之上,光有血性不夠。」

  「我們要求每個將士都做好以一當十的準備,擁有那份捨生忘死的覺悟。」

  「但真正打起來,我們採用的,必須是以十當一的戰術。」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在運動中,在局部,集中拳頭,以多打少。」

  「密州軍也好,聊州軍也罷,我們的兵力總數不及他們。」

  「但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我們投入的兵力,遠超他們的防守力量。」

  「正面小隊作戰,以合力攻其薄弱。」

  「大規模作戰,兵力協同,破其陣型。」

  「這就是局部優勢。」

  「如此,即便是一萬人被十萬、百萬人包圍……」

  「只要我們能找到敵人的薄弱點,能快速機動,能精準打擊。」

  「每一次交鋒,都能形成局部優勢,以我們的精銳,去碾壓他們的散兵游勇。」

  「此戰,不過是開胃菜。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但只要我們堅持這個原則,東平軍也好,鎮北軍也罷,皆不足為懼。」

  帳內眾人聞言,眼中皆露出明悟之色。

  ……

  當整個齊魯大地的目光,都被這片血腥之地死死吸引時。

  沒人注意到。

  一張更大的網,已在另一個方向悄然收緊。

  梁山泊對岸,西南方的曹州。

  因為東平那一聲驚天巨響,這座原本作為東平軍西南橋頭堡的州城,一夜之間,成了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將軍,時辰到了。」

  親兵在身後提醒道。

  開封衛指揮使趙烈,站在高坡之上。

  視線中,是黑壓壓一片沉默的甲士,如鋼鐵鑄成的森林。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只有寥寥數語。

  正是林川派人送來的密信。

  做夢一般。

  他始終記得第一次見林川時候的場面。

  當時,他們同為指揮使,還是平起平坐,稱兄道弟。

  這才過去半年。

  林兄弟成了林侯爺。

  就連自家王爺,也要高看對方一眼。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暗自慶幸。

  當初,正是他一番言辭懇切,說服王爺,不要投靠二皇子。

  又是諸位藩王之中,第一個站出來,旗幟鮮明地支持東宮。

  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而林侯現在北上征伐,吃肉不忘帶著兄弟喝湯。

  真夠意思也!

  「林侯,已經拿下了東平!」

  他將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折起,貼身藏好。

  「傳令!」

  「陳留、濟陰、定陶三路大軍,按原計劃——」

  趙烈的聲音陡然拔高。

  「給老子,踏平曹州!」

  「吼!」

  喊殺聲,如同火山噴發,撕裂了大地。

  蓄勢已久的開封衛。

  這頭被林川摁在水下許久的猛龍,終於在此刻——

  破閘而出!

  三路大軍,三柄尖刀,從三個方向,狠狠刺向曹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