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水泊怪客

  日頭西斜,

  殘陽燒穿雲層,浩渺的水面仿若鍍上一層碎金。

  蘆葦盪深處,一座孤島,連著片蘆葦盪。

  鐵頭嶼。

  島上沒有幾棵像樣的樹,風一吹,全是光禿禿的石頭和低矮的茅草。

  幾百間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緊緊地擠在一起,背朝著茫茫水面。

  仿佛這樣就能抵禦那無休無止的潮氣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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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漢子正在水邊整理漁具。

  張又橫赤著黝黑的上身,坐在礁石上。

  手裡拿著塊破漁網,正用一根磨禿了的骨針費力地縫補。

  他身形魁梧得像座小山,肌肉疙瘩在太陽下泛著油光,腦袋又大又方。

  「咳……咳咳……」

  不遠處的茅草屋裡,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鐵頭哥,」

  一個跛著腳的漢子湊過來,

  「阿牛那娃子……又燒起來了。他娘哭得快沒氣了。」

  張又橫手上的動作停了,骨針穿過網眼,半天沒有拉過去。他沒回頭,低聲問道:「狗子去鎮上買藥,還沒回來?」

  「沒呢。」跛腳漢子嘆了口氣,「天都快黑了,怕是……怕是又被官府那幫狗日的給扣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在整理漁具的漢子都停了手。

  「他娘的!咱們拿命換來的幾條破魚,換點救命的藥,他們也搶!」

  一個漢子把手裡的木槳重重往地上一頓,

  「這世道,不把咱們這些泥腿子逼死,不算完!」

  「要不去找找宋老萬他們?」

  「找他們?還不如去死!宋老萬本就想收了咱們!」

  「這日子,真是前後都是死路。」

  「鐵頭哥,要不……咱們再出去干一票?」

  有人試探著問,「南邊運河上,總有肥羊過路。搶他一票,阿牛的藥錢就有了,大伙兒也能見點油腥。」

  張又橫沉默著,把手裡的漁網丟在地上,站起身。

  他望向茅草屋的方向。

  咳嗽聲越來越弱,隱隱能聽見哭聲。

  不光是阿牛,島上不少老幼都病倒了,他心裡不得勁。

  自己這條命,是村里人給的。

  當年他爹被縣裡的張鄉紳活活逼死,他提著一把殺豬刀,衝進張府,把那鄉紳一家上下砍了個乾淨。

  是全村人湊了糧食,把他藏進蘆葦盪。

  又用破船把他送到這鐵頭嶼,才躲過了官府的追殺。

  後來,村里活不下去的,包括鄰村的,都陸陸續續拖家帶口地投奔了他。

  這島上幾百口人,老的少的,都指著他。

  可他這個「鐵頭」,也快被這日子磨平了。

  打劫?說得輕巧。

  運河上的商船,都有護衛。

  他手底下這幫兄弟,拿著的都是些魚叉木棍,船又是漏水的破船。

  真要硬碰硬,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哪回出去辦事,不丟幾條命?

  可不打劫的話,島上的人,會死的更多……

  缺糧,缺鹽,少藥……

  這狗日的世道……

  「再等等。」

  張又橫咬著牙,

  「等狗子回來,看看什麼情況。」

  話音落下。

  遠處的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回來了!是狗子的船!」有人眼尖,大喊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朝著岸邊圍了過去。

  小船靠岸,叫狗子的黑瘦青年跳了下來,可身上空空如也。

  手裡既沒有藥包,也沒有錢袋。

  他一上岸,腳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哥!俺……俺對不住大伙兒!」

  狗子一開口,眼淚就下來了,「俺把魚賣了,換了三百文錢,剛到藥鋪門口,就被幾個官兵給堵了……錢被搶了,人還挨了一頓打……」

  他撩起衣擺,身上青紫一片,觸目驚心。

  周圍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一絲希望,也斷了。

  阿牛娘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幾近絕望。

  張又橫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珠子一片血紅。

  「頭兒!不好了!!」

  蘆葦盪被撞得嘩嘩作響,負責在灘涂放哨的三娃沖了出來,

  「來了……水上來了東西!」

  張又橫眉心一跳,

  「舌頭捋直了說,誰來了?」

  「船!上頭好像是官兵!」

  官兵?

  這兩個字一出,岸邊這幾十號漢子愣住了。

  「這就要把咱們往死里逼?」

  「操,跟他們幹了!」

  「來了多少?」

  張又橫沒理會眾人的慌亂,沉聲問道,

  「多大的船,多少人?」

  三娃咽了口唾沫,比劃了一下:

  「沒……沒大船。就幾條小舢板,看著也就二三十號人。」

  「啥?」

  張又橫愣了一下,旁邊幾個漢子也面面相覷。

  剿匪不用戰船,劃幾條破舢板來?

  這是看不起誰?

  還是說縣太爺昨晚馬尿喝多了,腦子還沒醒?

  「看清了?後面沒藏著大貨?」

  「沒,我爬杆子上看了,後面幾里地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張又橫眯起眼,目光在狗子那一身青紫傷痕上掃過。

  剛才那股子憋屈勁,這會兒全燒起來了。

  「二三十號人,劃著名小舢板就敢闖鐵頭嶼。」

  張又橫彎下腰,從亂石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生鐵棍。

  這玩意兒原本是舊船上的舵杆,鏽得黑紅。

  他把鐵棍往掌心裡一拍。

  「把娘們和娃子都趕到後山洞裡去!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露頭!」

  「二娃,你腿腳利索,去高處盯著。」

  「要是看見後面有大船跟上來,就敲鑼,大伙兒風緊扯呼。」

  「要是沒有……」

  張又橫咧開嘴,臉上一道疤跟著抖了兩下。

  「那就別怪咱們不懂待客之道了。」

  「抄傢伙!」

  「剛才打狗子的那筆帳,正好跟這幫孫子算算!」

  「干他娘的!」

  漢子們紅著眼,紛紛拿起手邊的武器。

  沒有像樣的兵器,手裡拿的不是磨尖的魚叉,就是船槳。

  一群人赤著腳,踩著爛泥,嗷嗷叫著跳上了幾條破船。

  破船劃得飛快。

  張又橫赤著腳立在船頭,手裡的生鐵棍子緊了又緊。

  往年官兵極少敢到水上找茬,今天這是怎麼了?

  在蘆葦盪里拐了兩圈,幾條舢板出現在視野中。

  只見六七條舢板上,用油布蓋著不知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每條船上都站了幾個戰兵。

  人倒是不多。

  可一大半穿著水靠,剩下幾個穿著甲,看著彪悍得很。

  眾人心裡緊張了起來。

  有人將鐵片短刀咬在嘴裡,準備下水。

  「先別動!」張又橫低聲道。

  能穿這麼精良的水靠,說明對方也精通水性,是練家子。

  貿然下水,恐怕占不到什麼便宜。

  對面,領頭那舢板上,站著個黑臉漢子。

  正是胡大勇。

  見他們殺氣騰騰地衝過來,他也不慌,樂呵呵地拱了拱手:

  「敢問,哪位是鐵頭張又橫張頭領?」

  張又橫眉頭一皺:「老子就是。要是來抓人的,就讓你後頭那幾個官差把招子放亮點,鐵頭嶼只有斷頭的鬼,沒有跪著的人。」

  「張頭領誤會了!」

  胡大勇哈哈大笑,「我們可不是官府的那些王八蛋!」

  「今日冒昧拜訪,是受我家侯爺之命,來跟張頭領交個朋友。」

  說完,他側過身,大手一揮。

  身後幾艘船上的油布被猛地掀開。

  露出來的,是成捆成捆嶄新的粗麻繩,一桶桶還沒開封的桐油,還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石灰袋子。

  刺鼻的桐油味順著風飄過來,鑽進張又橫的鼻子裡。

  他愣住了。

  身後的漢子們也傻了眼。

  都是水上討生活的人,誰不認識這些寶貝?

  這全是修船補漏頂要緊的物件!

  鐵頭嶼的船爛得快散架。

  就因為缺這些東西,只能眼睜睜看著船漏水、發霉。

  還沒等這幫漢子回過神,胡大勇又是一揮手。

  後頭兩條船上,幾個漢子抬腳就踹。

  「嗷——」

  一陣悽厲的嚎叫聲,瞬間打破了水面上的對峙。

  十口黑毛肥豬被五花大綁,挨了幾腳踹之後,開始扯著嗓子叫喚。

  旁邊的船上,則碼著二十個封著紅泥的大酒罈子。

  眾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