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汶上的官道,黃塵滾滾,遮蔽天日。
「快!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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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隊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步卒遠遠跟在後頭。
韓鐵崖伏在馬背上,心頭焦灼得要死。
汶上縣。
那是扼守汶水入大清河的咽喉要道。
一旦讓林川奪下渡口,那一萬北伐軍便可順流直下,直插東平心臟。
到那時,整個東平的臉面,就全沒了。
……
與此同時。
汶上縣六十里外,梁山泊東岸。
濃密的垂柳將暑氣隔絕在外,投下大片的陰涼。
林川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手裡捏著一根新折的蘆葦杆,輕輕敲打著靴子。
遠處,樊永升小跑著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身影,又黑又瘦。
「大人,這幾位弟兄都是本地的漁民,靠譜。」樊永升介紹道。
那幾個漁民一見林川的穿著打扮,便知道是正主,撲通幾聲就跪下了。
「小的……給大人請安。」
「起來吧。」
林川開口道,「我等是朝廷派來剿匪的大軍,路過此地,想找你們了解點水泊里的情況。」
一個年長些的漁民抬起頭:「不知大人……要問什麼?」
「先說說,這水泊里,有多少吃人不吐骨頭的?」
漁民們面面相覷,還是那個年長的開了口:
「回大人,那可多了去了,數不清的水賊。可要說真能立起字號,擺上檯面的,有三家。」
「哦?」林川來了興致,「哪三家?」
「東邊蘆花盪的『混江龍』宋老萬,船最多,號稱兩百條,橫行霸道慣了。」
「西邊迷魂陣的『翻江蜃』李二蛤蟆,一百來條快船,專干黑吃黑的勾當。」
「上個月,宋老萬和李二蛤蟆為了搶一批私鹽,狗咬狗。」
「宋老萬那王八蛋,一把火燒了三個村子!就為出氣。」
林川的眉梢動了一下。
「那第三家呢?」
「第三家,是南邊鐵頭嶼的『鐵頭』張又橫。」
那老漁民說到這張又橫,話頭卻頓了頓,神情有些古怪。
「這張又橫啊……說他是水匪,他又不太像。」
「為人還算過得去,平日裡也干打劫的勾當,可他不碰我們這些窮哈哈,專挑那些從運河上過來,掛著外地旗號的肥羊商船下手。」
「去年秋里,他截了一船從南邊來的好布!可你猜怎麼著?」
「他扭頭就把那些上好的布匹,全分給了湖邊幾個窮得快揭不開鍋的村子,讓大伙兒過冬都有了件新衣裳。」
另一個年輕些的漁民忍不住插嘴:
「可不是嘛!俺媳婦現在還穿著那塊布做的襖子呢!」
「閉嘴!」老漁民瞪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對林川道,「可他就是個莽夫,一根筋,腦子裡缺根弦。」
「聽說他跟人講道理,講不過就用腦門去撞人家的船幫,『鐵頭』的名號就是這麼來的,純粹一個夯貨!」
這話說得幾個漁民都低聲笑了起來。
顯然對這位「鐵頭」張又橫的莽撞事跡早有耳聞。
「他手底下那七八十條船,聽著唬人,其實都是些破爛貨。」「常年在湖裡跑,船底、船幫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一下水就跟篩子似的往裡灌,全靠手下人不停往外舀水才沉不了。」
「好幾次想修船,都缺銀子買材料,只能湊合用。」
「大人,您要是剿匪,那宋老萬和李二蛤蟆,是兩個爛了心肝的畜生,該千刀萬剮!」
「至於鐵頭張……」
他咂了咂嘴,尋了一個合適的詞。
「他就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不壞。」
林川聽著,手裡那根蘆葦杆不知何時停了敲打。
周遭的蟬鳴似乎也遠了。
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不壞。
這評價,糙是糙了點,可理兒一點不糙。
這年頭,官逼民反不是什麼稀罕事。
爛了心肝的畜生固然多,可被逼到絕路,只為混口飯吃,順帶守著點自己道理的莽夫,也不少。
這個張又橫,聽起來就是後者。
一個腦子裡缺根弦,卻知道護著窮苦鄉鄰的夯貨。
有意思。
比那兩個只會對內下死手的「混江龍」、「翻江蜃」,可有意思多了。
林川的目光從幾個漁民的臉上掃過,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需要船。
需要一個熟悉水泊的嚮導。
需要一把能撕開東平這塊爛布的快刀。
而眼前,不就有一個現成的人選?
「能聯繫上這個張又橫嗎?」林川隨口問道。
可這話落在幾個漁民耳朵里,不亞於一聲驚雷。
「啊?」
那年長的漁民猛地抬頭,一臉錯愕。
這位大人的意思……是要拿張又橫開刀?
那不是造孽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那年長的漁民渾身一個激靈,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是小的們胡說八道,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張又橫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渾人一個,不講道理的!」
「您是官,是天上的人物,犯不著去見他那種泥腿子啊!萬一衝撞了您,小的們萬死難辭其咎!」
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幾個發愣的同伴使眼色。
幾人也慌裡慌張磕起頭來,嘴裡含糊不清地求著情。
林川也沒解釋。
他的視線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那裡水汽氤氳,看不真切。
半晌,林川才開了口。
「胡大。」
「在。」
「準備一份好禮,去拜會一下這位鐵頭張頭領。」
這句話,讓地上跪著的幾個漁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胡大勇抱拳:「侯爺,備什麼禮?」
「你覺得呢?」林川問他。
胡大勇視線對上林川的目光,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裡琢磨片刻,回道:
「侯爺,屬下覺得,備上桐油五十斤,上好麻繩百丈,石灰十擔,應該夠表達侯爺的心意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再備上十口肥豬,二十壇燒刀子。」
「想來這位鐵頭張,應該不會拒絕。」
林川轉過頭:「樊主事,這些東西不難買吧?」
樊永升抱拳道:「大人,二十里外有個鎮子,不難買。」
林川笑了起來:「行,就按這個去準備。」
「是,大人!」樊永升抱拳離開。
只留下那幾個漁民,還跪在原地,一個個抬著頭,滿臉不可思議。
桐油、麻繩、石灰……
桐油……
麻繩……
石灰……
那……那是修船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