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一份好禮

  通往汶上的官道,黃塵滾滾,遮蔽天日。

  「快!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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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兵隊拉成一條蜿蜒的長蛇,步卒遠遠跟在後頭。

  韓鐵崖伏在馬背上,心頭焦灼得要死。

  汶上縣。

  那是扼守汶水入大清河的咽喉要道。

  一旦讓林川奪下渡口,那一萬北伐軍便可順流直下,直插東平心臟。

  到那時,整個東平的臉面,就全沒了。

  ……

  與此同時。

  汶上縣六十里外,梁山泊東岸。

  濃密的垂柳將暑氣隔絕在外,投下大片的陰涼。

  林川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手裡捏著一根新折的蘆葦杆,輕輕敲打著靴子。

  遠處,樊永升小跑著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身影,又黑又瘦。

  「大人,這幾位弟兄都是本地的漁民,靠譜。」樊永升介紹道。

  那幾個漁民一見林川的穿著打扮,便知道是正主,撲通幾聲就跪下了。

  「小的……給大人請安。」

  「起來吧。」

  林川開口道,「我等是朝廷派來剿匪的大軍,路過此地,想找你們了解點水泊里的情況。」

  一個年長些的漁民抬起頭:「不知大人……要問什麼?」

  「先說說,這水泊里,有多少吃人不吐骨頭的?」

  漁民們面面相覷,還是那個年長的開了口:

  「回大人,那可多了去了,數不清的水賊。可要說真能立起字號,擺上檯面的,有三家。」

  「哦?」林川來了興致,「哪三家?」

  「東邊蘆花盪的『混江龍』宋老萬,船最多,號稱兩百條,橫行霸道慣了。」

  「西邊迷魂陣的『翻江蜃』李二蛤蟆,一百來條快船,專干黑吃黑的勾當。」

  「上個月,宋老萬和李二蛤蟆為了搶一批私鹽,狗咬狗。」

  「宋老萬那王八蛋,一把火燒了三個村子!就為出氣。」

  林川的眉梢動了一下。

  「那第三家呢?」

  「第三家,是南邊鐵頭嶼的『鐵頭』張又橫。」

  那老漁民說到這張又橫,話頭卻頓了頓,神情有些古怪。

  「這張又橫啊……說他是水匪,他又不太像。」

  「為人還算過得去,平日裡也干打劫的勾當,可他不碰我們這些窮哈哈,專挑那些從運河上過來,掛著外地旗號的肥羊商船下手。」

  「去年秋里,他截了一船從南邊來的好布!可你猜怎麼著?」

  「他扭頭就把那些上好的布匹,全分給了湖邊幾個窮得快揭不開鍋的村子,讓大伙兒過冬都有了件新衣裳。」

  另一個年輕些的漁民忍不住插嘴:

  「可不是嘛!俺媳婦現在還穿著那塊布做的襖子呢!」

  「閉嘴!」老漁民瞪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對林川道,「可他就是個莽夫,一根筋,腦子裡缺根弦。」

  「聽說他跟人講道理,講不過就用腦門去撞人家的船幫,『鐵頭』的名號就是這麼來的,純粹一個夯貨!」

  這話說得幾個漁民都低聲笑了起來。

  顯然對這位「鐵頭」張又橫的莽撞事跡早有耳聞。

  「他手底下那七八十條船,聽著唬人,其實都是些破爛貨。」「常年在湖裡跑,船底、船幫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一下水就跟篩子似的往裡灌,全靠手下人不停往外舀水才沉不了。」

  「好幾次想修船,都缺銀子買材料,只能湊合用。」

  「大人,您要是剿匪,那宋老萬和李二蛤蟆,是兩個爛了心肝的畜生,該千刀萬剮!」

  「至於鐵頭張……」

  他咂了咂嘴,尋了一個合適的詞。

  「他就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不壞。」

  林川聽著,手裡那根蘆葦杆不知何時停了敲打。

  周遭的蟬鳴似乎也遠了。

  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不壞。

  這評價,糙是糙了點,可理兒一點不糙。

  這年頭,官逼民反不是什麼稀罕事。

  爛了心肝的畜生固然多,可被逼到絕路,只為混口飯吃,順帶守著點自己道理的莽夫,也不少。

  這個張又橫,聽起來就是後者。

  一個腦子裡缺根弦,卻知道護著窮苦鄉鄰的夯貨。

  有意思。

  比那兩個只會對內下死手的「混江龍」、「翻江蜃」,可有意思多了。

  林川的目光從幾個漁民的臉上掃過,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需要船。

  需要一個熟悉水泊的嚮導。

  需要一把能撕開東平這塊爛布的快刀。

  而眼前,不就有一個現成的人選?

  「能聯繫上這個張又橫嗎?」林川隨口問道。

  可這話落在幾個漁民耳朵里,不亞於一聲驚雷。

  「啊?」

  那年長的漁民猛地抬頭,一臉錯愕。

  這位大人的意思……是要拿張又橫開刀?

  那不是造孽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那年長的漁民渾身一個激靈,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是小的們胡說八道,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張又橫就是個茅坑裡的石頭,渾人一個,不講道理的!」

  「您是官,是天上的人物,犯不著去見他那種泥腿子啊!萬一衝撞了您,小的們萬死難辭其咎!」

  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幾個發愣的同伴使眼色。

  幾人也慌裡慌張磕起頭來,嘴裡含糊不清地求著情。

  林川也沒解釋。

  他的視線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那裡水汽氤氳,看不真切。

  半晌,林川才開了口。

  「胡大。」

  「在。」

  「準備一份好禮,去拜會一下這位鐵頭張頭領。」

  這句話,讓地上跪著的幾個漁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胡大勇抱拳:「侯爺,備什麼禮?」

  「你覺得呢?」林川問他。

  胡大勇視線對上林川的目光,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裡琢磨片刻,回道:

  「侯爺,屬下覺得,備上桐油五十斤,上好麻繩百丈,石灰十擔,應該夠表達侯爺的心意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再備上十口肥豬,二十壇燒刀子。」

  「想來這位鐵頭張,應該不會拒絕。」

  林川轉過頭:「樊主事,這些東西不難買吧?」

  樊永升抱拳道:「大人,二十里外有個鎮子,不難買。」

  林川笑了起來:「行,就按這個去準備。」

  「是,大人!」樊永升抱拳離開。

  只留下那幾個漁民,還跪在原地,一個個抬著頭,滿臉不可思議。

  桐油、麻繩、石灰……

  桐油……

  麻繩……

  石灰……

  那……那是修船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