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生鐵棍子,把掌心的老繭磨得沙沙響。
張又橫盯著胡大勇。
這黑臉漢子身上的甲,是正兒八經的官造貨。
沒個百戶以上的身份,穿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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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這人嘴裡還罵官府是王八蛋,這會兒又說是替侯爺辦事。
到底是什麼來頭?
前腳狗子被差役打得一身傷,這會兒後腳就有人送豬送酒,還送來幾船修補破船的寶貝……
分明是黃鼠狼在雞窩門口擺大席。
沒安好心。
「無功不受祿。」
張又橫冷聲道,「兄弟,別繞彎子。」
「你家那什麼猴,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張又橫爛命一條,除了這顆鐵頭,沒啥值錢物件,不值當這麼大的排場。」
胡大勇收了那副嬉皮笑臉,整了整衣冠,朝南邊遙遙拱手。
「當今聖上親封,靖難侯,林川。」
張又橫眉頭擰成了疙瘩:「什麼猴?」
「是個爵位。」
胡大勇耐著性子解釋,「比知府大,比指揮使也大。」
「比東平王爺如何?」
「那……」胡大勇嘿嘿一笑,「那得看怎麼論!」
「那就是一條船上的。」
張又橫往水裡啐了一口,
「朝廷的官,有一個算一個,心肝都是黑的。」
話音落下。
身後漢子們手裡的魚叉、木棍齊刷刷舉了起來。
一雙雙眼睛裡透著凶光。
「官府的人,會給咱們送東西?」
「我看這豬肚子裡怕是藏了砒霜!」
「這肯定是圈套,想把咱們藥翻了,好拿腦袋去領賞!」
「對,鐵頭哥,別信他!」
人群里,有個小年輕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那豬看著挺肥……要是能賣了,阿牛的藥錢就有了……」
「閉嘴!」
旁邊的跛腳漢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命都沒了,喝藥有個屁用!」
胡大勇將這些話聽得真切。
他臉上笑容不減,心裡卻是暗自點頭。
這幫人雖然窮得叮噹響,骨頭倒是真硬。
師父看人看得真准。
「我家侯爺說了,光送桐油麻繩,顯得小家子氣。」
「江湖上的兄弟,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還得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算痛快!」
胡大勇指著那幾條還在嗷嗷叫的黑毛豬,
「這點薄禮,給島上的老少爺們潤潤喉,補補身子!」
「這豬是剛從莊子上拉來的,沒餵過亂七八糟的藥,放心吃!」
張又橫沒理會他。
「東西,拉回去。酒肉,心領了。」
他把生鐵棍往甲板上一頓,
「鐵頭嶼,不收官家的東西。」
「咱們雖然是水裡的泥鰍,但也知道吃人嘴軟的道理。」
「這禮太重,咱們這幾條破船,載不動。」
拒絕得乾脆利落。
沒有半點迴旋餘地。
胡大勇也不急,只是長嘆一口氣。
「張頭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這鐵頭嶼如今是個什麼光景,我家侯爺清楚得很。」
「侯爺說,好漢子不該被幾條破船困死在爛泥塘里。」
「侯爺還說,為了護著身後那幫老弱婦孺,敢跟官府對著幹的英雄,不該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鹽,撒在了眾人的傷口上。
漢子們舉著的魚叉,慢慢低了下來。
他們跟著鐵頭哥,圖什麼?
不就是圖個活路,圖個不被人當狗踩嗎?
可現在,船爛了沒法補,人病了沒錢醫,連口熱乎飯都是奢望。
張又橫握著鐵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家侯爺,到底想幹什麼?」
「直說吧,是要我們當兵吃糧,還是當替死鬼?」
「我家侯爺不想幹什麼。」
胡大勇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只是路過此地,聽說了張頭領的事,心生敬佩。」
「侯爺原話是這麼說的——」
胡大勇清了清嗓子,學著林川的語氣:
「這世道,爛了心肝的畜生太多。」
「像張又橫這樣,還守著幾分道理的莽夫,不多了。」
「莽夫?」
張又橫身後幾個漢子臉上一紅,就要發作。
可張又橫愣住了。
他這輩子,聽過罵他賊的,罵他匪的,罵他殺千刀的。
卻從來沒聽過哪個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會用「守著道理的莽夫」來形容他。
這話難聽,粗鄙。
可偏偏就像一碗烈酒,直接潑進了他心裡。
這世上,聰明人太多,都在算計,都在鑽營。只有他這種傻子,這種莽夫,才會為了幾個不相干的窮鬼,把腦袋提在手裡玩命。
這一聲「莽夫」,罵得他舒坦。
罵得他眼眶發酸。
胡大勇見火候到了,也不再廢話。
「東西放下了,我們這就走。」
「吃不吃,用不用,全憑張頭領做主。」
「扔水裡聽響也行,餵魚也罷,那是你們的事。」
說完,他朝身後一招手。
幾個戰兵動作麻利,直接跳上了旁邊空著的舢板。
胡大勇站上去,隨著水波晃動,回頭扔下一句:
「我家侯爺還有最後一句話。」
張又橫下意識問道:「什麼?」
「他說——」
胡大勇的聲音順著風飄來:
「這世上,有的人盼著你們死,恨不得把你們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但有的人,想讓你們活,還得活出個人樣來!」
話音落下,舢板調轉船頭,劃開水面,迅速消失在蘆葦盪拐角。
只留下那幾艘裝滿了物資的舢板,和幾個不知所措的船夫。
那十頭黑毛豬還在扯著嗓子嚎叫。
濃烈的酒香,混合著桐油味,還有那股子豬身上的騷味,在風裡攪成一團。
「哥……」
跛腳漢子湊上來,「這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些東西,咱們哪怕去搶,都搶不來啊。」
張又橫看著遠去的船影,手裡的生鐵棍慢慢垂了下來。
有了那些桐油和石灰,那些漏水的大船就能修好。
修好了船,就能去更遠的地方打魚。
島上的娃子們就不用餓肚子了。
罷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張又橫爛命一條,死都不怕,還怕他一個什麼勞什子侯爺?
「把船,拉回去。」
漢子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嗷嗷叫著跳上那幾艘滿載的舢板。
船一靠岸,那幾個被留下的船夫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頭都不敢抬。
張又橫拎著鐵棍,走到一個船夫面前。
「誰雇的你們?」
「大……大王饒命!」
船夫磕頭如搗蒜,「俺們……俺們就是拿錢辦事的,別的啥也不知道啊!」
「俺們在渡口等活,這位官爺過來,問俺們誰的水性好,船劃得穩。」
「就花了銀子,讓俺們把這幾船貨送到這兒,說……說把東西留下,大王不會為難我們。」
「還有別人嗎?」張又橫追問。
「沒看著啊,就他們幾個。」
另一個船夫搶著說,「人家是官爺,又出手大方,俺們也沒敢多問。」
問來問去,都是些車軲轆話。
這幫船夫就是被人花錢雇來的,別的一概不知。
線索,到這兒就斷了。
張又橫揮了揮手,有些意興闌珊:「給點乾糧,讓他們走吧。」
手下人愣了:「哥,就這麼放了?」
「不然呢?」
張又橫瞥了他一眼,「留著他們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