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晝伏夜出,銜枚疾走。
負責引路的,是幾個地道的山東漢子。
領頭的叫樊永升,是鐵林商會在本地的管事,自己人。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連著趕了幾日路。
空氣里那股子土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氣。
又行半日,眼前視野驟然炸開。
晨曦初破,一片浩瀚水澤鋪陳在天地之間。
水撞著天,天壓著水,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盡頭。
林川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片壯闊水域。
「這是哪兒?」
「回侯爺,梁山泊。」樊永升回道。
梁山泊?
林川眉梢一挑。
那個傳說中一百單八將嘯聚山林的地方?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水滸傳里那個梁山?」
樊永升一臉茫然,顯然沒聽過這話本。
「小的不知什麼水虎火虎,只知道這八百里水泊是個吃人的地界,尋常人進去,骨頭渣子都飄不出來。」
林川沒再多言,心底卻是翻江倒海。
前世他也去過梁山景區。
那點水面跟眼前這吞天沃日的氣象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洗腳盆。
此時橫在他面前的,是實打實的八百里水泊。
蘆葦盪子密得像是一道道城牆,風一過,綠浪翻滾,嘩啦啦的聲響連成一片。
水道九曲十八彎,濃霧鎖著水面,日頭都透不進來。
這就是個天然的迷魂陣,一座進得去出不來的水上堡壘。
難怪當年的宋公明能在這兒讓朝廷大軍吃癟。
林川握著馬鞭,腦子裡算盤珠子撥了起來。
這地界,易守難攻。
若是能把敵人引進來,那就是關門打狗的絕佳墳場。
老天爺賞飯吃,給了這麼塊寶地。
若是不利用起來,那是要遭天譴的。
他的目光從浩瀚水面收回,落在岸邊。
水泊壯闊,岸邊卻是一片死寂。
幾個衣不蔽體的百姓,正彎著腰在爛泥地里扒拉著什麼。
他們瘦得脫了相,動作遲緩,行屍走肉一般。
「守著這麼個聚寶盆,怎麼活成這副鬼樣子?」
樊永升苦笑一聲,
「侯爺,這八百里水泊,窮啊。」
「老天爺不賞臉,水頭一漲,別說莊稼,連人帶屋都給你卷進龍王廟,全家老小只能掛在樹杈子上等死。若是趕上大旱,水退下去幾里地,留下的全是爛魚臭蝦,日頭一毒,瘟氣熏天,吃了會死人。」
「天災也就罷了,熬一熬,命硬的總能剩口氣。」
樊永升頓了頓,咬著後槽牙道:「怕的是人禍。」
「收成好的時候,東平王府的那群狗腿子,鼻子比誰都靈。」
「船下水要稅,網撒下去要稅,就連你在岸邊割捆蘆葦編草鞋,他都要按斤兩收你的草皮錢。」
一旁的胡大勇聽了,氣極反笑:
「操,合著這魚蝦是他們家養的?蘆葦是他們家種的?」
「誰說不是呢。」
樊永升點頭,「王府的人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水裡的泥鰍那是王爺的親戚,你要抓,就得拿銀子換。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們恨不得來收三百六十五回。」
「官府這把刀刮完,還得把骨頭渣子留給水裡的賊。」
樊永升朝著蘆葦盪深處努努嘴,「官府只管收錢,不管太平。這水泊深處藏著的匪人,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官府前腳走,他們後腳就上岸。搶糧、搶女人、搶壯丁。」
「這裡的百姓,白天給王爺當牛做馬,晚上給強盜進貢。」
「能留下一條命在泥地里刨食,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一番話說完,四周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眾人只覺得手裡握著的刀柄有些發燙。
他們是殺才,是兵痞,平日裡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可聽著這把人往死里逼的世道,心裡頭那股邪火怎麼都壓不住。
「操他奶奶的。」
周振怒氣沖沖,「以前覺得北境夠苦了,跟這一比,那是掉進福窩裡了。這東平王是個什麼夠東西?」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川,
「侯爺,這仗打得對!」
「這老王八蛋的銀子,不搶都對不起這八百里水泊的冤魂!」
……
兗州城頭。
韓鐵崖背著手,看著城外的空地。
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報——!」
一騎快馬卷著黃塵,衝到城下。
斥候滾鞍落馬,連爬帶滾地衝上城頭。
「大人!滕州大營……空了!」
韓鐵崖眼角猛地一跳。
「一萬人,吃飯要鍋,拉屎要坑,睡覺要帳。你告訴我,空了?」
「真空了!屬下帶人摸進去的時候,灶坑都是冷的。」
「車轍印子一直往西,到了馬糞崗……」
斥候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斷了。」
「斷了?」
韓鐵崖猛地回過頭,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滕州,往西北,馬糞崗。
那是一片荒山野嶺。
除非這一萬人插上翅膀,否則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旁邊,副將低聲道:
「大人,那林川莫不是會妖法?」
「又或者……他們根本沒走遠,就藏在山溝里等著伏擊咱們?」
「伏擊個屁!」
韓鐵崖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是要去東平!」
副將一愣:「東平?那得繞多遠的路?而且那邊全是水網……」
「你也知道全是水網?」
韓鐵崖猛地轉頭,滿眼紅絲。
「我們都以為他要打兗州,都在這傻等著。」
「可他要是不要兗州呢?」
「他要是瘋了,敢帶著一萬人走山路繞過去呢?」
城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眾將面面相覷。
韓鐵崖來回踱了幾步。
「汶上,要打東平,他得先拿汶上!」
「走山路避開咱們的眼線,直插汶上,奪了渡口,就能順水路直逼東平!」
「好大的胃口!」
韓鐵崖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知道林川打仗沒有章法,所以料敵先機,做了多手準備。
可沒想到,對手竟然這般膽大包天。
竟然繞過兗州三萬精銳,直接北上了!
就不怕後路被卡斷,一口吞了?
還是說,他手裡還有後手?
「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副將急道,「東平那邊可沒多少防備啊!」
韓鐵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鏘!
腰間長刀出鞘,寒光凜冽。
「傳令!」
「留三千人守城,其餘主力,即刻開拔!」
「不要輜重,每人只帶三日乾糧,全速馳援汶上!」
他必須快。
必須在林川攻下汶上之前,把他截住。
「駕!」
馬鞭炸響。
數千騎兵轟然湧出兗州城門,兩萬步卒緊隨其後。
大軍捲起漫天黃沙,朝著北方瘋狂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