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梁山水泊

  大軍晝伏夜出,銜枚疾走。

  負責引路的,是幾個地道的山東漢子。

  領頭的叫樊永升,是鐵林商會在本地的管事,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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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趕了幾日路。

  空氣里那股子土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氣。

  又行半日,眼前視野驟然炸開。

  晨曦初破,一片浩瀚水澤鋪陳在天地之間。

  水撞著天,天壓著水,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盡頭。

  林川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片壯闊水域。

  「這是哪兒?」

  「回侯爺,梁山泊。」樊永升回道。

  梁山泊?

  林川眉梢一挑。

  那個傳說中一百單八將嘯聚山林的地方?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水滸傳里那個梁山?」

  樊永升一臉茫然,顯然沒聽過這話本。

  「小的不知什麼水虎火虎,只知道這八百里水泊是個吃人的地界,尋常人進去,骨頭渣子都飄不出來。」

  林川沒再多言,心底卻是翻江倒海。

  前世他也去過梁山景區。

  那點水面跟眼前這吞天沃日的氣象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洗腳盆。

  此時橫在他面前的,是實打實的八百里水泊。

  蘆葦盪子密得像是一道道城牆,風一過,綠浪翻滾,嘩啦啦的聲響連成一片。

  水道九曲十八彎,濃霧鎖著水面,日頭都透不進來。

  這就是個天然的迷魂陣,一座進得去出不來的水上堡壘。

  難怪當年的宋公明能在這兒讓朝廷大軍吃癟。

  林川握著馬鞭,腦子裡算盤珠子撥了起來。

  這地界,易守難攻。

  若是能把敵人引進來,那就是關門打狗的絕佳墳場。

  老天爺賞飯吃,給了這麼塊寶地。

  若是不利用起來,那是要遭天譴的。

  他的目光從浩瀚水面收回,落在岸邊。

  水泊壯闊,岸邊卻是一片死寂。

  幾個衣不蔽體的百姓,正彎著腰在爛泥地里扒拉著什麼。

  他們瘦得脫了相,動作遲緩,行屍走肉一般。

  「守著這麼個聚寶盆,怎麼活成這副鬼樣子?」

  樊永升苦笑一聲,

  「侯爺,這八百里水泊,窮啊。」

  「老天爺不賞臉,水頭一漲,別說莊稼,連人帶屋都給你卷進龍王廟,全家老小只能掛在樹杈子上等死。若是趕上大旱,水退下去幾里地,留下的全是爛魚臭蝦,日頭一毒,瘟氣熏天,吃了會死人。」

  「天災也就罷了,熬一熬,命硬的總能剩口氣。」

  樊永升頓了頓,咬著後槽牙道:「怕的是人禍。」

  「收成好的時候,東平王府的那群狗腿子,鼻子比誰都靈。」

  「船下水要稅,網撒下去要稅,就連你在岸邊割捆蘆葦編草鞋,他都要按斤兩收你的草皮錢。」

  一旁的胡大勇聽了,氣極反笑:

  「操,合著這魚蝦是他們家養的?蘆葦是他們家種的?」

  「誰說不是呢。」

  樊永升點頭,「王府的人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水裡的泥鰍那是王爺的親戚,你要抓,就得拿銀子換。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們恨不得來收三百六十五回。」

  「官府這把刀刮完,還得把骨頭渣子留給水裡的賊。」

  樊永升朝著蘆葦盪深處努努嘴,「官府只管收錢,不管太平。這水泊深處藏著的匪人,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官府前腳走,他們後腳就上岸。搶糧、搶女人、搶壯丁。」

  「這裡的百姓,白天給王爺當牛做馬,晚上給強盜進貢。」

  「能留下一條命在泥地里刨食,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一番話說完,四周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眾人只覺得手裡握著的刀柄有些發燙。

  他們是殺才,是兵痞,平日裡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可聽著這把人往死里逼的世道,心裡頭那股邪火怎麼都壓不住。

  「操他奶奶的。」

  周振怒氣沖沖,「以前覺得北境夠苦了,跟這一比,那是掉進福窩裡了。這東平王是個什麼夠東西?」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川,

  「侯爺,這仗打得對!」

  「這老王八蛋的銀子,不搶都對不起這八百里水泊的冤魂!」

  ……

  兗州城頭。

  韓鐵崖背著手,看著城外的空地。

  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報——!」

  一騎快馬卷著黃塵,衝到城下。

  斥候滾鞍落馬,連爬帶滾地衝上城頭。

  「大人!滕州大營……空了!」

  韓鐵崖眼角猛地一跳。

  「一萬人,吃飯要鍋,拉屎要坑,睡覺要帳。你告訴我,空了?」

  「真空了!屬下帶人摸進去的時候,灶坑都是冷的。」

  「車轍印子一直往西,到了馬糞崗……」

  斥候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斷了。」

  「斷了?」

  韓鐵崖猛地回過頭,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滕州,往西北,馬糞崗。

  那是一片荒山野嶺。

  除非這一萬人插上翅膀,否則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旁邊,副將低聲道:

  「大人,那林川莫不是會妖法?」

  「又或者……他們根本沒走遠,就藏在山溝里等著伏擊咱們?」

  「伏擊個屁!」

  韓鐵崖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是要去東平!」

  副將一愣:「東平?那得繞多遠的路?而且那邊全是水網……」

  「你也知道全是水網?」

  韓鐵崖猛地轉頭,滿眼紅絲。

  「我們都以為他要打兗州,都在這傻等著。」

  「可他要是不要兗州呢?」

  「他要是瘋了,敢帶著一萬人走山路繞過去呢?」


  城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眾將面面相覷。

  韓鐵崖來回踱了幾步。

  「汶上,要打東平,他得先拿汶上!」

  「走山路避開咱們的眼線,直插汶上,奪了渡口,就能順水路直逼東平!」

  「好大的胃口!」

  韓鐵崖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知道林川打仗沒有章法,所以料敵先機,做了多手準備。

  可沒想到,對手竟然這般膽大包天。

  竟然繞過兗州三萬精銳,直接北上了!

  就不怕後路被卡斷,一口吞了?

  還是說,他手裡還有後手?

  「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副將急道,「東平那邊可沒多少防備啊!」

  韓鐵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鏘!

  腰間長刀出鞘,寒光凜冽。

  「傳令!」

  「留三千人守城,其餘主力,即刻開拔!」

  「不要輜重,每人只帶三日乾糧,全速馳援汶上!」

  他必須快。

  必須在林川攻下汶上之前,把他截住。

  「駕!」

  馬鞭炸響。

  數千騎兵轟然湧出兗州城門,兩萬步卒緊隨其後。

  大軍捲起漫天黃沙,朝著北方瘋狂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