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州府衙,暑氣蒸騰。
知了在樹梢上叫得聲嘶力竭,聽得人心頭火起。
林川手裡攥著一沓紙,腦門青筋直跳。
這是手下這幫殺才遞上來的方略。
「這就是你們憋了幾天想出來的玩意兒?」
林川手一揚。
嘩啦啦,散了一桌子。
「劉大,來,你給我站起來。」
林川拿起一張寫著歪歪扭扭大字的紙。
「打造雲圈三千,圈平護圈河,圈圈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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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將軍,給本侯翻譯翻譯,這是哪國的鳥語?」
劉大漲紅了臉:「侯……侯爺,屬下……不認得那麼多字兒……」「那你倒是說說,這滿紙的圈圈是個什麼章程?」
劉大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打造雲梯三千,填平護城河,蟻附攻城……」
「哎喲,你不認字兒,還能知道個蟻附攻城!」
林川氣極反笑,抓起手邊的茶盞。
剛想摔,想起這是剛從庫房翻出來的定窯白瓷,又硬生生忍住,重重頓在桌上。
「兗州城牆高三丈二,護城河寬五丈,城頭還有韓鐵崖的五千弓弩手。」
林川指著劉大的鼻子,「你拿什麼填?拿你那一身肥膘去填?還是撒豆成兵,變出一堆紙人去填?」
劉大縮著腦袋,小聲嘀咕:
「侯爺,俺……俺尋思著……以前打仗都這麼幹……」
「以前是以前!現在你是老子的兵!」
林川目光掃過全場,視線所及,無人敢抬頭。
「奎老三,把你的腦袋從褲襠里拔出來!」
奎三正想往桌子底下縮,被林川一聲斷喝定在原地。
「地行術?挖地道?」
林川撿起那張畫著幾隻老鼠的圖紙,直接拍在奎三臉上。
「你是穿山甲成精,還是覺得兗州城地底下沒埋聽瓮?」
「等你把洞挖通,韓鐵崖在城裡都要抱孫子了!」
堂下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
「笑?周振,你還有臉笑?」
林川調轉炮口,指向西隴衛那位自詡讀過兵書的黑臉將軍。
「水淹七軍?」
「周大將軍,你腦子裡的水要是倒出來,泗水河都得發大水!」
「兗州北高南低,你在這裡決堤放水,是想淹死韓鐵崖,還是想把咱們連人帶鍋一起衝進東海餵王八?」
周振的老臉瞬間漲成了紫茄子,吭哧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林川越說越氣,只覺得腦仁突突地跳。
這幫傢伙,平日裡搶肉吃比誰都精。
一到正經打仗,腦子裡的水倒出來能養鯨魚。
以前那是沒辦法,才搞什麼奇謀詭計。
現在呢?
「還有你,胡大!」
林川夾起一張畫得鬼畫符似的草圖,嘴角抽搐。
「美人計?」
「來來來你告訴我,上哪變美人去?」
「難不成讓你家那四口子穿上裙子,去城門口給韓鐵崖跳一段宰羊舞?」
「你這是想誘敵,還是想把韓鐵崖直接嚇死在城樓上?」
「噗——」
角落裡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豬叫聲。
胡大撓著後腦勺,訕訕道:「侯爺,俺媳婦……離得遠……」
「閉嘴!」
林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光頭身上。
困和尚。
這禿驢平日裡寶相莊嚴,出的主意最是陰損。
「大師,可以啊。」
林川把最後一張紙揉成團,嗖的一下,彈在和尚光溜溜的腦門上。
「重金求購城門守將人頭?」
「你好歹寫個『重金買通城門守將開門』也靠譜啊!」
「求購人頭幹嘛?」
「人頭給你拿到了,城門不開,有什麼用?」
「還是說,你覺得老子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阿彌陀佛,侯爺,貧僧這是攻心為上……」
「攻個屁的心!」
和尚雙手合十,假裝念經,不敢答話。
林川罵累了,一屁股坐回太師椅。
端起茶盞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這才壓下心頭的火氣。
這幫殺才,一個個大眼瞪小眼。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韓鐵崖是個什麼東西?那是屬烏龜的。」
「兗州城牆高溝深,那就是個鐵王八殼子。你們倒好,一個個爭著要把牙崩在烏龜殼上?」
「動動腦子!讓你們出方略,我什麼時候說過,咱們要打的是兗州?」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眾將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不打兗州?」
「咱們大軍壓到這兒了,不打兗州打哪裡?」
「難不成去打曲阜?」有人小聲嘀咕。
「放屁!」周振直接啐了一口,「曲阜那是孔聖人的老家,你也敢動?怕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你?到時候別說侯爺,朝廷先把你皮剝了做鼓。」
「那……新泰?」
「新泰?」胡大勇翻了個白眼,「那破地方,耗子進去了都得哭著出來。打下來幹啥?搶石頭還是搶風沙?費那鞋底子錢都不夠。」
「總不能……繞過去,直接去捅嗯嗯的屁股吧?」
「要不直接殺去齊州?」
「還是去鬼都撈偏門?」
議論聲越來越離譜,眼瞅著就要猜到去東海抓龍王了。
「等等!」
林川打斷他們,盯著角落裡的一片陰影,
「牛百,把你剛才嘴裡含糊的那句,吐清楚了。」
唰。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射向犄角旮旯。
牛百正縮在柱子後面摳指甲泥,冷不丁被點了名,嚇得一哆嗦。
他慌慌張張站起來。
「侯……侯爺,俺就是瞎琢磨……」
「別廢話,說。」
「繞過去……捅東平的屁股……」牛百猶豫道。
周圍響起一片嘀咕聲。
東平?
放著眼前的兗州不打,繞過去打東平?
那不是捨近求遠嗎?
「都給老子閉嘴。」
林川敲了敲桌子,「牛百,接著說,為啥打東平?」
牛百縮了縮脖子,見侯爺沒罵人,膽子稍微壯了點:
「俺尋思著……兗州這麼多兵馬,護著東平……那是東平王的老窩啊。」
說到這,牛百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開始冒綠光。
「俺聽以前的說書先生講過,東平王怎麼發家的。」
「他老宅子在那兒,不少親族也在那兒……」
「聽說這老王爺攢了幾輩子的銀子,全埋在東平老宅的地窖里,連地磚縫裡扣出來的都是金粉。」
「啪!」
林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聽聽!都聽聽!」
他站起身,指著牛百,臉上笑意盎然。
「你們一個個自詡身經百戰,眼珠子全長在城牆上了?」
「還沒牛百這個憨貨看得透徹!」
他幾步走到輿圖前,手指直接戳向兗州西北的一個小點。
「韓鐵崖是個烏龜,縮在兗州這鐵殼子裡,愛出不出。」
「但東平不一樣。」
「那是東平王的臉!韓鐵崖的祖墳也在那兒!」
「咱們不去敲他的烏龜殼,咱們去挖他的祖墳,燒他的老宅,搶他的銀子!」
「我倒要看看,這火燒到屁股溝上了,他韓鐵崖這隻老王八,還在兗州城裡坐不坐得住!」
嗡的一聲。
堂內的氣氛瞬間炸了。
以前沒打過這樣的仗啊嘿!
去搶老王爺的錢、挖守城大將的祖墳……
那他娘的可太有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