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靺鞨白山

  東北,白山黑水。

  連綿的營帳低矮地伏在地上,在凜冽的風中,透著一股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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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靺鞨白山部領地。

  往日那種野獸般的凶性,消失了。

  只剩下壓抑。

  風裡聞不到烤肉的焦香,也嘗不到烈酒的醇厚。

  只有無盡的悲戚與血腥味。

  哭聲。

  悽厲而絕望的哭聲。

  從每一座帳篷里滲出來,時而高亢,時而嗚咽。

  無數道哭聲匯聚,變成一片哀傷的潮水,要將整個部落徹底淹沒。

  女人們披散著頭髮,用額頭一下下撞擊著冰冷的土地。

  她們在為戰死的男人哭,為失去的兒子哭。

  那些名字,每一個都曾是部落的驕傲,是能騎烈馬、開硬弓的勇士。

  如今,什麼都沒了。

  只剩下一抔帶不回來的黃土,和家裡那隻空蕩蕩的木碗。

  納蘭赤回來了。

  他帶回了不足半數的殘兵,也帶回了一身洗不淨的血腥和恥辱。

  他沒有去看那些哭泣的女人,也沒有去聽那些絕望的哀嚎。

  他怕自己會瘋。

  王帳內,火盆燒得通紅,寒意深入骨髓,驅之不散。

  「噗。」

  納蘭赤又咳出一口血。

  暗紅色的血塊濺在地上,迅速凝固,醜陋而刺眼。

  他身上的傷口並不致命,只是皮肉之苦。

  真正讓他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的,是那股憋屈,那股恨。

  絕陘口。

  震耳欲聾的雷鳴,沖天而起的火光,還有那些被瞬間撕成碎肉的勇士……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反覆沖刷。

  每一次,都讓他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他的白山部精銳,他引以為傲的無敵鐵騎,在南蠻子那種「妖術」面前,竟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區別。

  恥辱!

  這是女真人從未嘗過的奇恥大辱!

  「來人!」納蘭赤低喝一聲。

  帳簾被掀開,一名親兵快步走入。

  「把那幾個漢人工匠,給老子帶過來!」

  「喳!」

  親兵轉身快步離去。

  納蘭赤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桿粗糙的鐵管。

  這就是多年前,抓回部落的漢人工匠獻上的「寶貝」。

  火銃。

  當時,他只當是個新奇的玩意兒。

  聲音大,煙霧濃,威力卻還不如一個三流射手的弓箭。

  他隨手賞了工匠一些牛羊,便將此事拋之腦後。

  現在看來,他錯得何其離譜。

  南蠻子,已經把這東西,玩出了神!

  很快,三個身穿破舊皮襖的男人被帶了進來。

  他們渾身瑟瑟發抖,一進帳便重重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為首的是個姓王的老頭,頭髮花白,背已經駝了,是這伙工匠的頭兒。

  也是當初獻火銃的傢伙。

  「抬起頭來。」

  王老頭三人身子劇烈一顫,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大……大帥……」王老頭聲音發抖。

  納蘭赤沒有理會,將手中的火銃「哐當」一聲,丟在他們面前。

  「這東西,是你做的?」

  「是……是小人做的……」王老頭連忙點頭。

  「能做更大的嗎?」

  「啊?」王老頭愣住了,一時沒明白過來,「大帥是說……銃管再長一些?還是……」

  「更大!」

  納蘭赤咆哮一聲,用手瘋狂比劃。

  「不是這種沒有牛子長的玩意兒!」

  「是放在車上的!一排!十幾根鐵管子並排!比你這胳膊還粗!」

  「一響,就是天打雷!火光能把人的眼睛直接晃瞎!」

  「鐵砂子像暴雨一樣潑過來,前面的幾十號人,就一眨眼的功夫,沒了!」

  「連人帶馬,全成了碎肉!」

  納蘭赤越說越激動。

  眉骨上那道疤痕劇烈猙獰著。

  聽著納蘭赤顛三倒四的描述,其他工匠面面相覷,一片茫然。

  王老頭卻是越聽眼睛越亮。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某種只在軍中工坊的故紙堆里見過的東西。

  「大帥……」王老頭的哆嗦著,「您說的……可是……可是『火炮』?」

  「火炮?」納蘭赤眉頭一皺,「什麼東西?」

  「就是……就是一種用火藥發射鐵彈的大銃。」

  王老頭小心翼翼地解釋,「很多年前,南朝的軍隊裡有過。但是……但是那東西,打不遠,還……還容易炸,傷著自己人,後來就漸漸沒人用了……」

  「對!」

  納蘭赤一把揪住王老頭的衣領,將他枯瘦的身體從地上硬生生拎了起來。

  「老子親眼看見,那玩意兒把我的幾百勇士炸上了天!」

  「老子不管它叫火銃還是火炮!」

  「老子就要那東西!能發出雷霆,能把人轟成碎肉的東西!」

  「你,能不能給老子做出來?!」

  王老頭被他拎得雙腳離地,不敢掙扎:「大帥……那得要上好的精鐵,要做火藥,要……要專門的爐子……」

  「老子給你精鐵!給你人手!給你爐子!」

  納蘭赤滿目猙獰。

  「老子把整個部落的鐵器都熔了,給你做炮!」

  「做出來,黃金、牛羊、女人,你想要什麼,老子給什麼!」

  納蘭赤鬆開手。

  王老頭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帳內,死一般寂靜。

  納蘭赤死死地盯著他,眼神兇狠。

  「要是做不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

  但帳外那連綿不絕的哭聲,就是唯一的答案。

  王老頭趴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答應,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拒絕,現在就得死。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同伴。

  用盡全身力氣,磕頭在地。

  「小人……遵命。」

  「小人……願為大帥效死。」

  納蘭赤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獰笑。

  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滾。

  「需要什麼,列出來。」

  「老子派人去搶。」

  王老頭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帳。

  帳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納蘭赤緩緩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根冰冷的火銃上。

  南蠻子……

  漢狗……

  等著吧。

  等老子學會了你們的妖法,定要踏平你們的城池,屠盡你們的男人!

  讓你們的女人,也嘗嘗這撕心裂肺的滋味!

  ……

  數百里外,更遙遠的北方。

  連綿的群山,就是靺鞨黑水部的核心地界。

  一處險要山坳,被巨大的營寨圈得水泄不通。

  寨牆由夯實的凍土與原木混築,高達三丈,箭樓與瞭望哨密布,戒備森嚴。

  與白山部的死寂蕭瑟迥然不同,此地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灼人的熱浪。

  滾滾濃煙從山坳深處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際都染成了墨色,即便在數里之外,也清晰可見。

  山坳之內,景象更是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