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座煉鐵高爐沿山勢一字排開,厚重的爐身在風中矗立。
爐膛內烈焰翻騰,橘紅色的火光將工匠們的臉龐映得一片赤紅。
爐口不斷噴吐著帶著火星的濃煙,發出「呼呼」的轟鳴,晝夜不息。
高爐周圍,數百名漢人工匠赤著上身,只在腰間圍一條粗布短褲。
身上的汗珠,在爐火的映照下,折射出點點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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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當!叮!當!」
沉重的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坯上,火星迸濺。
推著礦石車的工匠在爐台間腳步匆忙,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們中不少人,也都是從漢地輾轉而來。
比起在白山部掙扎求生的同胞,他們的生活,要好得多。
黑水部管束極嚴,從不肆意打罵。
有肉吃,幹得好還有賞。
靠著這些高爐和工匠,黑水部如今已能鍛造出精鐵,麾下兵甲之利,遠超周邊任何部落。
營寨外的高坡上。
耶律延騎著一匹鐵蹄馬,注視著山坳內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身著一襲黑色的皮袍,腰間彎刀的刀柄上,寶石閃動著幽冷的光。
眼神里,藏著比這北地鐵礦更深沉的東西。
一名親兵策馬疾馳而來。
「王爺,消息確認了!」
「白山部的納蘭赤南下襲擾漢地,吃了大敗仗,殘部已經逃回,傷亡慘重!」
「哦?」
耶律延眉梢一挑。
他身後的耶律提催馬上前,嗤笑一聲。
「王爺,您聽聽!」
「我就說納蘭赤那蠢貨成不了事!」
「早就勸過他,如今的漢地北境不好惹,他非不聽,非要去逞那匹夫之勇!」
耶律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這下好了,活著回來那麼點人,臉都丟盡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林大人確實有兩下子,聽說納蘭赤的鐵騎,就是被他手下的火器營給衝垮的。」
「一輪齊射,人馬都給轟成了碎肉。」
耶律延點點頭,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那些吞吐著火焰的高爐上。
「當初第一次見到林川,我就知道,他不是尋常角色。」
他忽然問道。
「你覺得,他會賣火器給咱們嗎?」
耶律提一愣,隨即把頭搖成撥浪鼓。
「王爺,夠嗆!」
「咱們跟鐵林谷做了一年多買賣,連這些爐子都是從他那買的,可咱們終究是女真人!」
「漢人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自己比誰都信!」
「林川是商人。他賣給咱們爐子、甲片,是想賺咱們的牛羊皮毛,順便看咱們去跟別的部落狗咬狗。」
「可火器是什麼?」
「那是他們克制咱們騎兵的命根子!他把這玩意兒賣給咱們,豈不是把刀遞到咱們手上,等著咱們以後去捅他?」
「他才不幹這種傻事!」
耶律延聞言,嘴角牽動了一下,笑了起來。
「你說的,又對,又不對。」
「又對又不對?」耶律提一愣。
耶律延點點頭。
「林川這人,我總覺得他不一樣。」
「他是商人不假,但他在做的事情,看得似乎更高,更遠。」
耶律延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反問道:
「當初他為什麼賣高爐圖紙給咱們?」
「又跟咱們開通商路,每年往返貿易。」
「只是為了銀子嗎?」
不等耶律提回答,耶律延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賣給我們高爐,是想讓我們把鐵礦挖出來,變成鐵。」
「他開通商路,是想讓我們把鐵,變成刀、甲、箭頭,挖出金子,殺死獵物,再用這些東西,換他的糧食、布匹、鹽巴。」
「你看。」
他抬起馬鞭,指向山坳深處那片喧騰的景象。
「我們有了爐子,就離不開這片礦山。」
「我們的人學會了打鐵,就不想再回到過去茹毛飲血的日子。」
「我們的部落穿上了漢地的布,吃上了漢地的鹽,就再也戒不掉。」
「他不是在跟我們做買賣。」
「他是在給我們套上一副新的嚼子,一副用鐵、用糧食、用安穩日子做成的嚼子。」
耶律提臉上的笑,一點點凝固在臉上。
他順著耶律延的馬鞭看去,山坳里那些赤著上身的漢人工匠,那些推著礦石車的族人,那些高聳入雲的煙柱……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不再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坊。
這是一個巨大的、無形的籠子。
而他們,黑水部,就是被美食引誘進來,心甘情願待在籠子裡的狼。
「這……」耶律提猶豫道,「他……他想把我們女真人,變成替他幹活的奴隸?」
「不。」耶律延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南方,「他要的,比這個多得多。」
他忽然調轉話頭。
「納蘭赤為什麼會敗?」
耶律提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蠢!一頭撞進了林川的陷阱里!被人家用火器當活靶子打!」
「是,也不全是。」耶律延目光深邃,「納蘭赤代表的,是部落最古老的規矩——搶。」
「缺什麼,就去搶。看誰不順眼,就去打。他的腦子裡,只有馬刀和敵人的脖子。」
「而林川,在用納蘭赤的慘敗告訴所有的人:老規矩,行不通了。」
「他用一場屠殺,把一扇新的門,砸開了。」
「順從他的,就像我們黑水部,有鐵煉,有鹽吃,有安穩日子過。」
「違逆他的,就像白山部,精銳盡喪,部落里只剩下哭嚎的女人和孤兒。」
耶律提說不出話了。
他越聽越覺得冷。
「所以……」耶律提猶豫道,「王爺您的意思是……他會賣火器給我們?」
「會。」
耶律延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為什麼?!」耶律提無法理解,「他就不怕我們學會了,掉過頭去打他?」
耶律延笑了起來。
「你敢嗎?」
「他賣給我們一根燒火棍,他自己手裡,可能已經攥著一道閃電了。」
「想想看,你從鐵林谷買回來的甲片,咱們的爐子,能鍛出來嗎?」
耶律提一愣。
耶律延繼續笑道:「納蘭赤現在,肯定像瘋狗一樣,逼著他抓來的漢人工匠,仿造火器。可他到死都不會明白,林川真正厲害的,不是兵器。」
耶律延勒轉馬頭,望向那片被爐火映紅的天空。
「他厲害的,是能讓兵器不斷更新換代的東西。」
耶律提皺起眉頭:「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