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聖心可測

  靖安莊。

  書房內,林川將那支投壺用的木箭,隨手擱在了筆架上。

  王鐵柱跟了進來。

  「侯爺,我還是想不通。」

  「老皇帝讓您查案,這不就是個陽謀嗎?不管查不查得出,兵權都得交出去,怎麼到您這就成王牌了?」

  林川在桌案後坐下,王鐵柱趕緊上前斟了杯茶。

  「他要收兵權,有一百種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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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無可賞,便升官奪權,調我去兵部,甚至去翰林院修書,都比現在這法子乾淨利落。」

  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可他偏偏選了最麻煩的一種。」

  「查案。」

  「這說明什麼?」

  王鐵柱皺起眉頭:「說明……他想讓您栽個大跟頭?」

  「栽跟頭是必然的。」

  林川輕笑一聲,「但更重要的,是他亂了。」


  「都說聖心難測,可本質上,老皇帝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林川呷了口茶,將溫熱的茶杯捧在手心。

  「皇權。」

  王鐵柱撓了撓頭:「這……這不是明擺著嗎?」

  「明擺著的事,才最容易讓人忽略關鍵。」

  林川放下茶杯,食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關鍵是,這一來……」

  「老皇帝露出了他的命門。」

  「命門?」王鐵柱更糊塗了。

  林川點點頭。

  「老皇帝病了,病得很重。人一旦病了,想的就多,疑心也跟著重了。」

  「你想想,他現在最怕誰?」

  王鐵柱掰著手指頭:「太子殿下?鎮北王那樣的藩王?還有……還有您?」

  「沒錯。」林川看了他一眼,「他怕所有能威脅到他龍椅的人。但這裡面,是有區別的。」

  「太子,是國之儲君,是他法理上的繼承人。就算他再怎麼忌憚,再怎麼不滿意,眼下也動不了。」

  「為什麼?」王鐵柱脫口而出。

  「因為他沒得選。」林川說道。

  王鐵柱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所以他才這麼著急,讓您去查六皇子的下落!他是想換個太子!」

  「不一定是換。」林川搖了搖頭,糾正道,「找回六皇子,是多一張牌來制衡太子,以備不時之需。但說到底,太子畢竟是他親兒子,血濃於水,他未必真能狠下心來廢儲。」

  說到這裡,林川話鋒一轉,目光驟然銳利。

  「但是,對於一個外人,一個戰功赫赫、鋒芒畢露,手裡還握著兵權的我……」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真的動了心思。」

  「嘶——」

  王鐵柱倒抽一口涼氣。

  「那……那您還接?」

  「蠢貨。」林川罵了一句,「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接不接,還有區別嗎?」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

  「他急著收回我的兵權,這很正常。」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把查案這件事,扔到我頭上。」

  林川冷笑一聲。

  「這案子,查的是六皇子和瑾娘娘失蹤。可根子上,查的是什麼?」

  王鐵柱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查的是二皇子餘孽!是宮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內鬼!」

  「對了一半。」林川點點頭,「往深了想,二皇子謀逆,誰得利最大?」

  王鐵柱的表情凝固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答。

  林川毫不在意地說了出來:「是太子。」

  「二皇子一倒,東宮地位穩如泰山。在老皇帝眼裡,太子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所以,這案子明面上是查兇手,實際上,也是老皇帝在試探太子。」

  「他把這塊燙手的山芋扔給我,就是想看我怎麼選。」

  「我如果查不出,就是無能,正好削我的兵權。」

  「如果我查出是二皇子餘孽乾的,皆大歡喜,但老皇帝依然會找別的由頭動我。」

  「可如果……」

  林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我查出這事和東宮有那麼一丁點牽連呢?」

  王鐵柱倒吸一口涼氣。

  那靖難侯就不是在查案,是在太子和皇帝之間,引爆一個天大的雷!

  「老皇帝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林川的聲音很平靜,

  「他要一個能拿捏太子的把柄,也要一個能名正言順處置我的理由。」

  「屆時,我就是那把遞出去的刀。刀用了,自然就要扔。」

  王鐵柱急了:「那您還接?這不是死局嗎?」

  「死局?」林川笑了,「那是對別人。」

  「對我來說,這案子,就是老皇帝遞到我嘴邊的一塊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老皇帝以為他病了,腦子還清楚。可他忘了,他吃的那些丹藥,早就把他的心給燒糊了。」

  「他現在,既要又要。既想用我這把刀,又怕我這把刀太快,會傷了他自己。」

  「這種矛盾的心態,就是他最大的破綻。」

  林川轉過身,看著一臉懵懂的王鐵柱。

  「他讓我查案,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的權力——查禁宮內廷。」

  「刑部查不動,內侍省不敢查的人和事,我能查。」

  「老皇帝想讓我查太子。」

  「可這案子到底能查出什麼,查到誰的頭上,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王鐵柱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摸出味來。

  「您的意思是……這案子破不破,怎麼破,主動權其實都在您手裡?」

  「差不多。」

  林川站起身,撣了撣衣袍。

  「走吧,去刑部。」

  「現在就去?」

  「聖旨已下,總得給陛下留個勤勉的印象。」

  林川冷笑一聲,「閉門思過這些天,也該出去走走了。」

  ……

  刑部衙門。

  官署內的空氣,沉重壓抑。

  靖難侯林川奉旨接管六皇子失蹤案的消息,早已傳遍了衙門的每個角落。

  這案子有多燙手,刑部上下沒人不清楚。

  查了這麼多天,連根毛都沒摸到,反倒惹了一身騷。

  現在,皇帝把這塊烙鐵直接丟給了林川。

  這無異於昭告天下,他刑部上下,都是一群廢物。

  刑部侍郎王憲甫端坐正堂,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面色沉靜。

  他身邊的幾位主事、郎中,可就沒這份養氣的功夫了。有人坐立不安,有人低頭看地,有人則時不時交換一個眼神,裡面全是憋屈和不忿。

  一個軍功封侯的武夫,竟要來刑部的地盤上指手畫腳,這比當眾被人掌摑還要難堪。

  「侍郎大人,這……這算怎麼回事?」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郎中終於忍不住,湊近了低聲抱怨,

  「我等熬夜審訊,翻遍卷宗,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怎能如此……」

  王憲甫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

  「聖意難測,我等為人臣子,遵旨便是。」

  山羊鬍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更掛不住了,悻悻然坐了回去。

  眾人心神不寧。

  可王憲甫心情卻是大好。

  皇帝這是陰差陽錯,把真神給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