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

  永和帝眉頭皺了起來。

  「正是!」

  劉正風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道,

  「他深知自己羽翼已豐,此刻的順從,正是要做給天下人看!」

  「他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陛下您無故猜忌功臣,是朝廷虧待了他!以此來博取同情,收攏人心!」

  「陛下,這比公然抗命,更為陰險!其心可誅!」

  龍榻之上,永和帝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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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正風被看得心裡發毛,聲音越來越小,直至閉嘴。

  永和帝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累了。

  他發現,自己病了這一年,朝堂上這些老臣,似乎都變得愚蠢了。

  他們看不透林川。

  甚至,連自己也有些看不透林川。

  這個年輕人,就像一團濃霧。

  你以為他狂,他卻順從。

  你以為抓住了他,卻抓了個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規矩的邊緣,偏偏又都披著「為國為民」的大義。

  就連太子,那個自己親手教導了二十年的兒子,也被他那套說辭迷了心竅,甚至敢為了他,跟自己這個父皇對著幹。

  現在,自己動用了禁軍,這是君王最直接的意志。

  他卻不反抗,不辯解,就那麼平靜地接受了。

  仿佛被圈禁的不是他,而是一隻無關緊要的阿貓阿狗。

  這種感覺,讓永和帝極不舒服。

  就像一拳打出,卻落在了空處。

  對方非但沒受傷,反而讓你自己憋出了內傷。

  他究竟想幹什麼?

  他憑什麼這麼有恃無恐?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到門口戛然而止。

  「什麼事?」永和帝眉頭一皺。

  陳福趕緊出門,片刻後,小墩子跟在身後進來,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出事了……」

  「戶部……戶部被人給沖了!」

  「什麼?!」

  永和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說清楚。」

  「回陛下,就在半個多時辰前……」

  小墩子一口氣把事情說完,整個殿內,壓抑無聲。

  張維跪在那裡,頭埋得更低了。

  他聽了小墩子的描述,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林侯啊林侯,這是給陛下出難題來了……

  劉正風則是先驚後喜,隨即又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驚的是,林川的爪牙竟敢如此猖獗!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威逼朝廷衙門!

  喜的是,這下罪證確鑿了!看你林川還如何狡辯!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

  他抬起頭,看向龍榻。

  永和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意料之中的雷霆震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可劉正風卻感覺到,一股比數九寒冬還要刺骨的寒意,正從龍榻之上瀰漫開來。

  「新軍的糧餉……」

  永和帝輕輕重複著這幾個字,

  「張維,這個新軍,是怎麼回事?」

  「回陛下,新軍乃是江南平叛後,對吳越降軍的稱呼。除了已經整編完畢的一萬兩千盛安軍外,還有約六萬人馬,尚未進行整編。」

  聽到這個數字,永和帝的目光陡然亮了起來。

  「這六萬人……還有那一萬兩千盛安軍,如今,都在誰的手裡?」

  張維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知道,這才是陛下真正關心的問題。

  「回陛下,盛安軍原本由林川親自統領,後來兵符被收回,眼下……還沒有新的指揮使……其餘六萬降軍,太子殿下昨日下了諭令,交由林川全權負責整編。」

  永和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林川……他自己手上,有多少兵?」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核心。

  張維不敢隱瞞。

  「回陛下,林川從西北帶來的舊部,共計五千人。」

  「五千人?」

  永和帝的嘴角,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他靠回軟枕,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五千人。

  就算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又能如何?

  在這偌大的京城內外,五千人,不過是滄海一粟。

  他原以為,林川已經成了氣候,尾大不掉。

  卻不想,他的根基,竟是如此淺薄。

  張維看著永和帝的神情,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知道陛下誤會了。

  他只看到了五千之數,卻看不到這五千人背後的血與火。

  那五千人,根本不能用常理來衡量。

  他張了張嘴,想補充一句,那五千人的戰力,足以在野戰中擊潰數倍於己的敵人。

  還有如今京營左衛的操典,都是林川一手制定的。

  甚至他麾下的禁軍,也接受過林川的戰訓。

  那個人的影響力,早已超出了五千人的範疇。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說了,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說了,就是告訴陛下,他這個禁軍統領無能,連手底下的兵,都對一個外臣心悅誠服。

  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一旁的劉正風,敏銳地捕捉到了永和帝神情的變化。

  他心中一動,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區區五千兵馬,何足掛齒!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禁軍六衛,頃刻間便可將其……」

  「閉嘴。」

  永和帝冷冷地打斷了他。

  劉正風喉頭一噎,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永和帝的目光,根本沒在他身上停留。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林川的根基是太子。

  太子的底氣,是新政和兵權。

  新政是虛的,是畫在紙上的餅,是劉正風口中那些「明日之禍」。

  可兵權,是實的。

  那六萬嗷嗷待哺的降軍,那一萬兩千已經初具戰力的盛安軍、一萬京營、數千禁軍……

  這些,才是棋盤上,真正有分量的籌碼。

  之前,他以為這些籌碼,都捏在林川和太子手裡。

  現在看來,不是。

  林川只有五千人,他想吞下這六萬新軍,靠的是太子的諭令,朝廷的錢糧。

  他自己,是蛇。

  可他的胃口,卻想吞下一頭象。

  只要自己牢牢控制住兵權,那他林川,還剩下什麼?

  到時候,是殺是留,是廢是立,還不是自己一句話的事?

  想通了這一層,永和帝心中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甚至,胸口的憋悶都輕了許多。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那雙渾濁的老眼,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像一頭病虎,再次露出了它的獠牙。

  他的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兩個臣子,似乎望見殿外那片被宮牆割裂的天空。

  「傳朕旨意。」

  張維和劉正風精神一振,齊齊俯首。

  「兵部即刻擬定章程。」

  「江南所有降軍的整編事宜,收歸兵部。」

  「由禁軍抽調得力將校,全權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