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下。
張維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這道旨意,哪裡是接管降軍?
分明是釜底抽薪!
太子剛剛才下了諭令,命林川整編降軍。
陛下的旨意後腳就到,直接將此事全盤推翻,另派他人。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巴掌扇在太子的臉上!
更是將林川架在火上烤!
劉正風也懵了。
他原以為,陛下會下令徹查戶部被沖一事,將林川的爪牙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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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陛下根本不提!
而是直接奪兵權!
好手段!
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直擊七寸!
沒了兵權,你林川的新政還怎麼推?
你拿什麼去安撫江南?
拿什麼跟陛下叫板?
劉正風的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他仿佛已經看到,太子和林川苦心經營的一切,在這道旨意下,轟然倒塌的景象。
這道旨意一旦發出,朝堂之上,必將掀起一場真正的驚濤駭浪。
君與儲,父與子,將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這場驚天豪賭,陛下贏了!
「臣……遵旨!」
兩人齊齊躬身回應。
他快走兩步,趕上前面沉默不語的張維,熱情地一拱手。
「張統領,恭喜了,天大的喜事啊!」
張維腳步未停,目不斜視:「劉大人,何喜之有?」
「哎!」劉正風笑著擺了擺手,「張統領即將接管六萬降軍,這是潑天的功勞!陛下聖心獨斷,一舉剪除林川羽翼,此番過後,張統領必然平步青雲,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他一番話說得是春風得意。
仿佛已經看到林川土崩瓦解,自己作為撥亂反正的頭號功臣,即將名留青史。
張維停下腳步,轉過身。
直愣愣地看著劉正風:
「劉大人,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在這裡裝糊塗?」
劉正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張統領,你……此言何意?」
張維的眼神冷了下來。
「劉大人,我問你,林侯爺手下,有多少兵?」
「五千。」劉正風下意識答道。
「吳越王的叛軍,有多少?」張維再問。
「十……十餘萬。」劉正風的聲音弱了下去。
「五千對十萬,林侯連戰連捷,未嘗一敗。」
張維忽然上前,煞氣撲面而來,壓得劉正風后退半步。
「朝陽門,百人破數千!」
「當塗城,一陣潰上萬!」
「渡長江,一夜下廬州!」
「揚州城外,更是大破十萬敵軍!」
「劉大人,你飽讀詩書,那你告訴我,林侯都是怎麼贏的?」
劉正風的臉色已經白了,嘴唇哆嗦著辯解:
「這……這是天命所歸,叛軍失道寡助……」
「天命?」
張維苦笑一聲,「劉大人,我帳下的禁軍,平日裡操練的,都是給陛下和文武百官看的!林侯那五千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過江猛龍!現在,陛下要我帶著一群綿羊,去接管六萬剛剛被猛龍降服的餓狼。」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湊到劉正風耳邊。
「劉大人,你這麼懂,不如教教我。」
「這兵法上,有沒有寫……」
「怎麼從一頭活生生的老虎嘴裡,把剛塞進去的肉,給硬掏出來?」
說完,張維不再看他,轉身離去。
劉正風愣在當場。
方才那股潑天的狂喜,全然消散。
老虎……
嘴裡……
掏肉?
是啊。
那六萬降軍,不是朝廷的兵,不是太子的兵,甚至不是陛下的兵。
他們是被林川一個人,活生生打服的!打怕的!
劉正風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齒咯咯作響。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剛才那番在陛下面前的慷慨陳詞……
似乎是,幹了件大蠢事……
……
靖安莊。
自從獨眼龍帶著人硬闖戶部衙門,把那批糧餉在光天化日之下運走。
整座京城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天了。
整整一天,宮裡沒有半點動靜。
內院書房,幾道身影或坐或站。
啪的一聲。
胡大勇手裡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侯爺,這事兒不對勁!」
「太他娘的安靜了!」
「咱們等於是在老皇帝的臉上抽了一巴掌,他就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也該派條狗出來叫兩聲吧?現在算怎麼回事?宮裡頭跟死了一樣!」
林川敲著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腦袋。
「消息,小墩子親手遞的,走的是宮裡的秘線。」
「所以,消息一定到了。」
「老皇帝也一定收到了。」
胡大勇撓了撓頭,滿臉不解:「那他這是憋著什麼壞水?難不成是病還沒好利索,沒力氣折騰了?」
他說著,轉頭望向一旁搖著蒲扇的南宮珏:
「南先生,你學問多,你覺得這老皇帝,到底憋著什麼屁?」
南宮珏聞言,慢條斯理地收起蒲扇:
「胡大兄,古語有云,『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聖上久居九五之尊,深諳帝王權衡之術,豈會不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道理?」
胡大勇越聽越迷糊。
可當著林川的面,他不好意思說自己沒聽懂。
南宮珏瞥了一眼他的表情,無奈道:
「今上大病初癒,龍體尚未康泰,朝堂暗流洶湧,新舊勢力分庭抗禮。他雖掌皇權,卻未必摸得清侯爺的虛實,更不知江南新政已深入民心。此時若貿然發難,無異於『以卵擊石,自討苦吃』,對吧,胡大先生?」
這兩個成語胡大勇聽懂了。
他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南先生說的有理!你繼續說!」
南宮珏笑了笑:「依南某之見,聖上此刻的按兵不動,絕非示弱,乃是『藏鋒斂銳,以待天時』。」
胡大勇眉頭又皺了起來。
南宮珏又嘆了口一口氣:「你見過老虎捕獵嗎?」
胡大勇一愣:「沒有!你見過?」
南宮珏一愣,清了清嗓子,不去看他:
「真正的猛虎,在撲殺獵物之前,不會咆哮,不會嘶吼。」
「它會把身體壓得極低,收斂所有氣息,連腳步都輕得像貓。」
「它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上。」
南宮珏的蒲扇停了,扇柄在空中虛虛一點。
胡大勇腦袋跟著蒲扇做了個動作,困惑道:「昂,一點!」
「——是喉嚨啊!」
南宮珏無語道。
「喉嚨?」胡大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林川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與南宮珏視線交匯,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樣的東西。
殺意。
「老皇帝不是沒力氣,而是在積蓄力量。」
林川緩緩開口,「他在等,等一個能一擊必殺的機會。」
南宮珏微微點頭,補充道:「他在等侯爺露出破綻,等那些搖擺不定的舊臣徹底倒向他,更是在等一道,足以將我們連根拔起的……旨意。」
旨意!
這兩個字一出,胡大勇更懵了。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下,此刻正醞釀著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風暴。
老皇帝的沉默,不是因為病體沉珂,而是因為他還沒有能除掉自己的把握。
那把刀,已經舉起來了。
只是刀鋒未落,無人知曉它會砍向何方。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以那老皇帝的手段,絕對會是雷霆霹靂。
之所以沒落下來,是因為……
老皇帝手上……
沒有可用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