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瞎了狗眼

  李德腦中嗡嗡作響。

  那張臉,京營左衛誰不認得?

  這哪是什麼普通的丘八。

  這是林侯麾下,那個最瘋的龍爺!

  是正陽門之戰,於呂公車之中三進三出,砍下數十顆首級的那個殺神!

  比先登死士還要狠的龍千戶!

  如今京營左衛的操典里,甚至將他當做悍卒搏殺的負面教材來警示新兵——

  「戰場之上,若遇此人,不必抵抗,速退!」

  因為抵抗,只是死得更快。

  他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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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拿著太子殿下的手令?

  一個林侯,一個太子,如今京城裡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而自己,剛剛竟然想下令拿下他?

  他娘的,這是嫌命長了,主動把脖子往人家刀上送!

  前一刻還滿是官威的臉,下一秒就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李德幾乎是小跑著上前,衝著獨眼龍抱拳。

  「原來是龍哥在此辦事!」

  「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龍哥虎威,還望龍哥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說完,他轉過身,臉色一變。

  對著剛剛還視他為救星的戶部主事,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怒吼。

  「瞎了你的狗眼!」

  「太子殿下的諭令在此,白紙黑字,你竟敢陽奉陰違?」

  「江南新軍乃國之干城,糧餉豈能延誤?你是想讓江南大亂嗎?」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你戶部擔得起?」

  「還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擔得起?!」

  一連串的質問,砸在戶部主事的心口上。

  他徹底懵了。

  這……這京營的千戶,怎麼反過來幫著對方罵自己?

  然而,主事也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精,只一瞬間的錯愕,便從李德的眼神中,品出了味道。

  這位京營千戶,怕了。

  能讓京營左衛的千戶大人都害怕的,還能是什麼人物?

  他腦子一懵,連滾帶爬跑回衙內。

  「快!快!都過來!」

  幾名官吏被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嚇了一跳,圍了上來。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啊!」

  主事急得直跺腳。

  「發了糧,是違抗宮裡的令,咱們是死。」

  「不發,門口那殺神現在就能把咱們剁了,更是死!」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啊!」

  一個年長的吏員眼珠一轉:

  「死也分立刻死和以後死!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你的意思是……」

  「就說宮裡的口諭傳下來時,咱們的交割文書已經發出去了!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就一口咬死!法理上,咱們沒犯錯!」

  眾人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

  對!死馬當活馬醫!

  事到如今,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片刻之後,戶部那扇緊閉的大門,再度緩緩打開。

  戶部主事滿臉堆笑,一路小跑出來。

  「將軍恕罪!恕罪!」

  「是下官們糊塗,一時沒轉過彎來!糧餉早已備好,這就為您交割!」

  獨眼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朝後一揮手。

  「清點,裝車。」

  幾個字落下,百名悍卒立刻上前。

  數千石糧草,兩萬兩白銀,很快被清點完畢,裝上一輛輛馬車。

  很快,車隊集結完畢。

  獨眼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帶著車隊,浩浩蕩蕩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

  靜養宮。

  殿內瀰漫的藥味,熏得人頭腦發昏。

  禁軍統領張維像個鵪鶉一樣,垂首侍立在龍榻前,大氣不敢喘。

  他方才匯報完昨夜去「控制住」林川的全過程。

  說完後,龍榻上的那位,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永和帝開口問道:

  「你是說,這個林川……什麼都沒問,就乖乖聽命,閉門思過?」

  「……是。」張維躬身道。

  他只能如此匯報。

  「呵。」

  永和帝發出一聲輕笑。

  他半靠在軟枕上,「他為什麼這麼老實?」

  張維心頭一顫。

  他哪知道為什麼!

  那個殺胚是什麼人?

  禁軍都在他手底下訓練過……

  可這話他不敢說。

  「陛下天威浩蕩,林……林、林川對陛下忠心耿耿,自當俯首聽命。」

  張維搜腸刮肚,也只能擠出這句連自己都不信的屁話。

  永和帝不再看他,那雙渾濁的眸子,緩緩轉向了侍立在另一旁的劉正風。

  「劉愛卿,你來說。」

  「林川,為什麼這麼老實?」

  劉正風心頭猛地一跳。

  同樣的問題,第二次問出。

  好歹他比張維要鎮定些,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林川此子素來性情乖張,行事詭譎,不可以常理度之。他或許是……」

  「朕問的是,他為什麼這麼老實?」

  永和帝打斷了他。

  他不想聽分析,不想聽評價,只想要一個答案。

  劉正風一愣,不知該如何應對。

  見劉正風也啞了火,永和帝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失望。

  他盯著劉正風,慢悠悠地開口:

  「聽你的意思,這個林川,除了乖張詭譎,就一無是處了?」

  劉正風一愣,沒明白皇帝為何突然轉了話鋒。

  只聽永和帝繼續道:「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能讓你們兩個,一個禁軍統領,一個清流領袖,連句實話都不敢說?」

  話音落下,劉正風和張維齊齊跪倒在地。

  「臣,罪該萬死!」

  永和帝看著腳下兩個抖如篩糠的重臣,嘆了口氣。

  「朕瞧著,你們不是罪該萬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

  「劉正風,朕問你,你是不是跟林川有仇啊?」

  有仇?

  劉正風腦袋「嗡」的一聲。

  這兩個字,足以將他對林川的所有言論,貶低成黨同伐異,私人泄憤。

  若答有,那他對林川的所有言語,就成了挾私報復的小人行徑,再無半分「為國為民」的光環。

  若答沒有,那又該如何解釋,自己對林川的種種分析,與林川此刻的反應,竟是南轅北轍?

  一個狂悖無君的權臣,在得知禁軍上門「控制」時,不應該是驚怒、抗拒,甚至是調兵對峙嗎?

  怎麼會是「乖乖聽命」?

  這不合常理!

  「回陛下,臣與靖難侯,素無私交,何來私仇?」

  他勉強鎮定道,

  「臣與他,乃是治國之道的根本分歧!」

  「是祖宗之法與離經叛道之爭!」

  「是社稷為重與一人之私的較量!」

  「林川所行之策,看似新奇,實則是在刨我大乾的根!今日之功,皆是明日之禍!臣若因畏懼其勢大,而緘默不言,眼看社稷傾頹,那臣,又有何面目,立於這朝堂之上,又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此乃公義,非關私怨!」

  「少說廢話!」

  永和帝打斷他,「你告訴朕,他為何如此老實?」

  劉正風的腦子飛速轉動,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臣……臣以為,林川此舉,乃是……」

  「以退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