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老奴的罪

  殿內,死寂無聲。

  陳福趴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他跟了永和帝一輩子,太清楚主子的手段。

  他可以容忍臣子爭鬥,可以容忍臣子貪財,甚至可以容忍臣子有野心。

  但唯獨,容忍不了欺騙和背叛。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陳福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重重地磕下去。

  「砰!」

  一聲悶響,迴蕩在殿內。

  血,順著他的額頭淌了下來。

  永和帝坐在榻上,神情漠然,就那麼看著。

  既不阻止,也不說話。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砰!」

  「砰!」

  一下比一下用力。

  直到地面洇開一小灘血跡,陳福的聲音才嘶啞地響起。

  「老奴……有罪。」

  「老奴犯的是欺君之罪,是萬死之罪。」

  他承認了。

  他竟然就這麼幹脆地承認了。

  永和帝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為這個老奴才會百般狡辯。

  沒想到,他連掙扎都沒有。

  「哦?」永和帝冷哼一聲,「說說看,怎麼個罪法?」

  陳福趴在地上,顫聲道:

  「陛下昏睡,逆賊圍城,盛州旦夕不保。」

  「太子殿下雖奉旨監國,可畢竟名分尚淺。一紙令下,藩王陽奉陰違,朝臣各懷心思,京畿之外,政令不出盛州城。」

  「李尚書勸殿下發檄文,可檄文一發,天下皆知盛州是孤城,只會引來豺狼環伺。」

  「有大臣勸殿下登基,可陛下尚在,殿下若登基,便是不孝不義,更是將天下所有趙氏藩王,都推到了對立面。」

  他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便沉重一分。

  這些,都是當日東宮之內,趙珩親口說出的困局。

  「當時的局面,除了『攝政王』這個名分,實在是沒有別的法子,能讓太子殿下名正言順地總攬軍政,號令天下,保住陛下的這片江山!」

  永和帝的目光,冷了下來。

  「所以,你們就敢矯詔?」

  「是!」

  陳福毫不猶豫地應下,隨即又是一個響頭。

  「老奴不敢!」

  這前後矛盾的幾個字,讓永和帝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不敢?」

  「是!」陳福點點頭,「老奴不敢矯詔!老奴只是……替陛下,說了那句您沒能說出口的話!」

  永和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聽陳福繼續道:

  「陛下!老奴跟了您一輩子,伺候了您一輩子!」

  「您將太子殿下呈上的《平叛策》給李大人看,說有您當年的風骨,您是欣慰的!」

  「您明知太子仁孝,性子偏軟,卻還是將監國重任交給他,您是想磨礪他!」

  「您將這大乾的江山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

  「城外幾萬叛軍,若是您在,必定親自披甲上陣!」

  「可您的身子……不允許啊!」

  「所以,唯有您最信任的兒子,能替您去打贏這一仗!」

  「可是,您說不出口!」

  陳福抬起血肉模糊的臉,直視著龍榻上的君王,淚水混著血滾落下來。

  「您是君,是父!」

  「您若親口讓太子攝政,便是向天下承認,您老了,您力不從心了!」

  「君父的威嚴何在?!」

  「您不能說,也不屑於說!」

  「所以,這件髒活,這樁惡名,只能由奴才們來做,來擔!」

  「這欺君的罪名,只能由老奴、由瑜親王、由李尚書,來替您,替太子殿下擔著!」

  「老奴矯詔,是死罪。」

  「可若不矯詔,大乾亡了,江山易主,老奴便是萬死難辭其咎的罪人,九泉之下都無顏再見陛下!」

  「老奴這條命,是您的!不值錢!」

  「可大乾的江山,值錢!」

  「用老奴這條賤命,換江山安穩,換太子殿下師出有名,換陛下您萬世聖名!」

  「這筆買賣……」

  「老奴,死也值了!」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淚涕橫流。

  跪在一旁的小墩子,已經聽傻了。

  他從未想過,一樁潑天的欺君大罪,竟能被說得如此……忠肝義膽,盪氣迴腸。

  永和帝靜靜地聽著。

  臉上的表情,從冰冷,到玩味,再到最後的……

  一片沉寂。

  他看著伏在地上的奴才,看了許久許久。

  終於,永和帝胸膛起伏,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好。」

  「很好。」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遞到陳福面前。

  「起來。」

  陳福的身子一顫,不敢動。

  「朕讓你起來。」

  永和帝加重語氣。

  陳福這才用發抖的手臂撐起身體,跪直了。

  腦袋依舊低垂著,不敢去看君王的眼。

  永和帝將粥碗塞進他手裡。

  「這碗粥,該換了。」

  一句話,讓陳福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但是,」

  永和帝話鋒一轉,

  「換之前,總得有人,把這碗涼的喝了。」

  陳福猛地抬頭,滿臉驚愕。

  永和帝看著他那張滑稽的血污臉,冷笑一聲:

  「喝了它。」

  陳福看著碗裡的粥,嗚嗚哭了起來。

  他沒有半分猶豫,端起碗,仰頭便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陛下,老奴……喝完了。」

  他將空碗舉過頭頂,強忍著啜泣。

  永和帝「嗯」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軟枕里。

  「去慎刑司,領三十鞭子。」

  「然後,滾去給朕重新熬一碗熱的來。」

  「奴才……遵旨!」

  陳福重重叩首,聲音顫抖。

  他活下來了。

  剛要離開,永和帝又開了口:「等等!」

  陳福俯身下去。

  「太子……還有多久來請安?」

  「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戌時三刻,必會準時前來靜養宮請安問安。如今剛過戌時初,距殿下前來,尚有兩刻光景。」

  「戌時三刻……」

  永和帝輕輕念著這個時辰。

  他緩緩閉上眼睛,

  「每日都會來?」

  這個問題,讓陳福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提了起來。

  「回陛下,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風雨無阻啊……」

  永和帝的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那你說說……他今日來請安,是會裝作不知朕醒了,還是不裝?」

  陳福的腦海中,轟然一聲。

  他猛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

  陛下,已經知道了東宮收到了消息!

  所以,眼下的靜養宮,已經變成一個……

  君父的考場!

  帝王的殺局!

  太子殿下,懷揣著「父皇已醒」的絕密消息,即將踏入靜養宮。

  他以為自己掌握著先機。

  可他絕對想不到,他的父皇,已經站在更高處,冷冷地注視著他。

  等著看他如何演好這場「不知情」的戲。

  這便是帝王。

  這便是天威難測!

  太子若裝作不知,一個「欺」字便懸在了頭頂。

  陛下會如何看待這份「城府」?

  是讚許,還是猜忌?

  太子若坦誠已知,那「孝」字背後,又是否藏著對君權的窺探與挑戰?

  進一步,是懸崖。

  退一步,是深淵。

  說與不說,如何說,每一個呼吸,每一個眼神,都將在君父的審視下,被無限放大。

  他們冒著誅九族的風險,為太子鋪就的攝政之路,竟在陛下醒來的一瞬間,變得如此脆弱,只懸於太子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陳福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打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