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意外破局

  入夜。

  宮道盡頭的那座殿宇,沉默矗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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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珩走在通往靜養宮的路上。

  腳下的每一粒石子,都硌得他心口發疼。

  蘇婉卿的計策,那條唯一的生路,還在他腦中盤旋。

  「裝作不知。」

  「繼續做自己。」

  「繼續做那個為父分憂、心力交瘁的孝子。」

  「像過去一年裡的每一天一樣,去做。」

  這是陽謀,也是死局中的唯一活路。

  可越是靠近,趙珩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皇也曾在這條路上,將他高高地背在肩頭。

  那時的父皇笑著說,要帶他去看宮裡最大、最圓的月亮。

  他想起二皇弟。

  那個曾與他並肩縱馬的二弟,最後落得個謀逆伏誅,屍骨無存。

  他又想起至今杳無音信的六皇弟。

  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父子,君臣,兄弟。

  這些詞,何時開始結上了冰霜,變得如此傷人?

  他這一年,到底在做什麼?

  是監國理政,還是竊國攬權?

  是為父分憂,還是為己鋪路?

  他快要分不清了。

  那股被死死壓在心底的悲憤與委屈,隨著腳步的臨近,幾欲衝破胸膛。

  他不是天生的政客。

  更不是個完美的權謀家。

  他做不到把每一分親情都放在天平上稱量。

  他只是一個兒子。

  一個兄長。

  可如今,面對自己的父親,他還要戴著面具。

  這樣的痛苦,他忍受不了。

  戌時三刻。

  靜養宮的殿門,出現在眼前。

  門後,是他的父親,是大乾的天。

  門外,是他用一年心血鋪就的變革之路,是他所有的理想。

  他本該停步,整理表情,換上那副憂心忡忡的孝子面孔。

  然後,推門,開始表演。

  可是,一走到這裡,趙珩的鼻腔猛地一酸。

  父皇……醒了。

  他不再是奏章上那個冰冷的符號,不再是太醫口中那個需要靜養的病人。

  他就在裡面。

  活生生地,在裡面。

  眼眶在一瞬間滾燙,他再也繃不住了。

  「噗通!」

  這位監國一年、已然頗具威嚴的太子殿下,在殿門之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

  一聲撕裂宮城寂靜的哭嚎,衝口而出。

  「父皇——!」

  「兒臣不孝啊——!」

  他像個在曠野里迷了路的孩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嚎啕大哭。

  這哭聲里,沒有半分算計,沒有半點偽裝。

  只有最純粹的悲傷,和幾乎要將他溺斃的委屈。

  他哭自己這一年的殫精竭慮,無人能懂。

  哭那慘死的二弟,失蹤的六弟,哭這個分崩離析的家。

  更哭他與父皇之間,那份被權位與猜忌碾碎,再也回不去的父子親情!

  ……

  殿內。

  陳福跪在地上,一顆心懸在喉嚨口,等待著太子進來。

  他算著時辰,猜著太子會用何種表情,何種語氣,來應對這場天威考校。

  突然!

  門外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哭嚎,讓他整個魂都炸了。

  哭……哭了?

  在殿門外?

  就這麼跪下哭了?!

  陳福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完了!

  全完了!

  這算什麼?不打自招?!

  太子殿下這是明擺著承認自己知道了父皇甦醒?

  他驚恐萬狀地抬頭,用眼角的餘光,顫抖地瞥向龍榻上的永和帝。

  永和帝也愣住了。

  他靠在軟枕上,那張仿佛覆蓋著千年寒冰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龜裂。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趙珩會裝作不知,進來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他會冷眼旁觀,欣賞這個兒子的城府。

  他也想過趙珩會按捺不住,進來便坦白一切,質問他為何要動林川,他會厲聲斥責這個兒子的僭越。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趙珩會用這種最原始、最粗暴、最不體面的方式——

  在殿門外,直接掀了棋盤!

  這哭聲,太真了。

  真到讓他這個聽了半輩子假話的帝王,一時間竟有些無措。

  那不是儲君的哭聲。

  也不是政客的哭聲。

  那只是一個兒子的哭聲。

  哭得撕心裂肺,毫無章法。

  永和帝臉上的冷漠,一點點瓦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還是個奶娃娃的趙珩,不小心摔倒了,也是這麼哭。

  一邊哭,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君心如淵。

  可父子天性,卻是這世間最難斬斷的東西。

  殿內死寂。

  只有殿外那悲慟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重重地砸在心上。

  跪在地上的小墩子,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陳福的心,則從絕望的谷底,又慢慢地升起了一絲光。

  許久。

  龍榻上的永和帝,長嘆了一口氣。

  「唉……」

  他有些乏力地擺了擺手。

  「陳福。」

  「奴才在!」

  陳福一個激靈,猛地趴下去。

  永和帝眼神複雜。

  「讓他……滾進來。」

  ……

  吱呀——

  門開的瞬間,夜風灌入。

  趙珩跪在門外,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一張淚水縱橫的臉,手腳並用地爬了進來。

  昏暗的燭火下,龍榻之上,那個瘦得脫了相的身影,就那麼靠坐在那裡。

  父皇……

  趙珩的嘴唇翕動,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龍榻上,永和帝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跪在下面的兒子。

  看著他散亂的頭髮,看著他皺成一團的朝服,看著他那副窩囊又可憐的模樣。

  許久。

  他終於開了口。

  「朕還沒死,你哭喪給誰看?」

  趙珩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

  可是,一肚子的話,半句也說不出口。

  是啊,父皇沒死。

  可他剛才哭的,又何嘗只是父皇的病體。

  他哭的,是再也回不去的親情。

  是那個被猜忌和權柄隔開的,父子之間的萬丈深淵。

  永和帝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皺得更緊。

  「哭完了?」

  趙珩下意識地點點頭。

  「哭完了就說說,哭什麼?」

  永和帝語氣冷漠,

  「哭朕病得太久,礙了你的事?」

  「還是哭朕醒得太早,沒讓你舒舒服服地坐穩那個位子?」

  誅心之言。

  字字句句,都刺在趙珩最痛的地方。

  「兒臣……」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從未有過異心,想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乾。

  可話到嘴邊,看著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一年來,他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怕。

  怕父皇醒不過來,怕大乾的江山在他手裡崩塌。

  可現在,父皇醒了。

  他更怕了。

  那根緊繃的弦,在見到父皇的這一刻,終於……

  斷了。

  「兒臣……」

  趙珩放棄了所有辯解,

  「兒臣……以為再也見不到父皇了……」

  「兒臣怕……」

  說完這三個字,他再也支撐不住,又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沒有一丁點儲君的威儀。

  只有最赤裸的,一個兒子在父親面前的脆弱。

  永和帝臉上的寒冰,似乎又化了些。

  他盯著伏在地上的趙珩,看著他哭的樣子。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眼淚。

  臣子的,妃嬪的,敵人的……

  那些眼淚里,藏著算計,藏著欲望,藏著恐懼。

  可眼前這哭聲,讓他有些不適。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跪在地上的陳福,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忽然覺得,太子殿下這驚天動地的一哭,或許才是最好的解藥。

  因為,陰謀陽謀,謀的是臣子,是對手。

  可躺在龍榻上的這位,他首先是君,其次,才是父。

  但終究,他還是父。

  不知過了多久,永和帝輕輕嘆了口氣。

  「陳福。」

  「奴才在!」

  「給他弄塊帕子。」

  永和帝的語氣依舊冷冰冰的,

  「別把鼻涕眼淚,蹭到朕的金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