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君心難測

  龍榻之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許久,永和帝沙啞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朕知道了。」

  渾濁的目光掃過劉正風,又落在張維身上。

  「你們,都是大乾的忠臣。」

  這句褒獎,沒有半分暖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升起。

  這不是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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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斷語。

  一句他們根本聽不懂,也不敢去懂的斷語。

  「張維。」

  「臣在!」

  張維心神劇顫,俯首應道。

  「禁軍六衛,可還鋒利?」

  一旁的劉正風,眼中驟然亮了起來。

  張維不敢有絲毫怠慢:

  「回陛下,禁軍六衛,日夜枕戈待旦,不敢懈怠!」

  「刀已在手,弓已滿月,只待陛下一聲令下!」

  「嗯。」

  永和帝微微點頭,手指在龍紋被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派人,去把林川……」

  他停頓了一下。

  張維和劉正風的心,被猛地拽到了嗓子眼!

  來了!

  聖裁,終於要來了!

  「……控制住。」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

  沒有重量,卻瞬間擊潰了劉正風的心理防線。

  他跪在那裡的身軀劇烈一晃。

  控制住?

  不是「拿下」?

  更不是「下旨入獄」!

  僅僅是……控制住?

  一字之差,便是天與地的距離!

  「拿下」,是雷霆君威,是君要臣死。

  代表著陛下已為林川定下死罪,接下來便是抄家滅族,血洗朝堂。

  那意味著,陛下採納了他的死諫。

  可「控制住」……

  這筆觸,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這是在落子!

  陛下這是要將林川這枚攪動風雲的棋子,從棋盤上暫時提起,然後冷眼旁觀,看這棋盤上,誰會因此亂了陣腳,誰會跳出來拼死營救,誰又會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這似乎是……對太子的考驗!

  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瞬間懸於懸崖之上,太子殿下是會暴怒失態,衝進宮中質問君父?

  還是會明哲保身,立刻與林川劃清界限,自證清白?

  亦或是……

  他會走出一步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棋?

  敲山震虎!

  引蛇出洞!

  想通這一層關節,劉正風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狂喜,被瞬間澆滅。

  他原以為方才演了一出忠臣死諫的悲壯大戲。

  卻沒想到,自己只是棋盤上,那顆被用來開局的棋子。

  「臣遵旨!」

  張維重重磕頭。

  「嗯。」

  龍榻上,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鼻音。

  張維不敢再多留一刻,躬身行禮,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出了偏殿。

  厚重的殿門緩緩關上,將殿外的天光與殿內的黑暗徹底割裂。

  死寂的黑暗中,只剩下劉正風一人。

  他依舊伏在地上,冰冷的金磚透過膝蓋,將寒意送入他的骨髓。

  他贏了嗎?

  他賭上身家性命,究竟……扳沒扳倒林川這個國之巨賊?

  為什麼……感覺不到半點勝利的喜悅?

  不對!

  這順序不對!

  沒等他想明白,永和帝的聲音再度響起。

  「陳福。」

  「奴才在。」

  「送劉愛卿出宮。」

  永和帝的聲音透著疲憊,「朕乏了。」

  他緩緩閉上眼,重新靠回軟枕里。

  「老臣……告退!」

  劉正風再次叩首,然後一步步,僵硬地退出了偏殿。

  走在寂靜的宮道上,劉正風只覺得後心一片冰涼。

  他想不通。

  自己明明已經和盤托出,毫無保留,

  為何心中沒有半分得償所願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恐懼?

  ……

  偏殿內,待兩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龍榻上的永和帝,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陳福。」

  「奴才在。」

  「太子,今日可來請安了?」

  「回陛下,還沒到時辰。」

  「嗯。」

  「陛下,老奴伺候您喝點粥吧。」

  「嗯。」

  永和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福躬著身,輕聲道:「陛下,老奴伺候您喝點粥吧,一直溫著呢。」

  「嗯。」

  陳福側過身,一個小太監端著托盤,低眉順眼地走上前。

  永和帝的目光,越過陳福,落在了那小太監的臉上。

  正是被陳福親口罰去慎刑司的小墩子。

  陳福伸手接過粥碗,放在永和帝面前的桌上。

  小墩子則準備退下。

  「站住!」

  永和帝的聲音響起。

  小墩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整個身子篩糠似的抖起來。

  陳福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轉身。

  永和帝沒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小墩子身上。

  「把外袍脫了。」

  小墩子一懵,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陳福,又被陳福眼中的寒意嚇得飛快低下頭。

  陳福的後心,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永和帝的聲音冷了幾分:「沒聽見朕的話?」

  「是,是……」

  小墩子手忙腳亂地解開衣帶,外袍滑落在地。

  「轉過去。」

  小墩子僵硬地轉身,背對龍榻。

  「中衣也脫了。」

  小墩子渾身一顫,不敢遲疑,哆哆嗦嗦地褪下中衣,露出光裸的後背。

  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鞭痕,紫紅髮黑,猙獰地趴在他的背上。

  有些地方皮肉外翻,還帶著血,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永和帝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陳福。

  「陳福,你這下手,倒真捨得。」

  陳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貼在地上。

  「奴才手腳不利索,衝撞了陛下,該罰。」

  永和帝淡淡道:「手腳不利索?」

  「是今日端銀絲炭時,手抖了一下?」

  陳福的身子猛地一僵。

  永和帝卻不看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還是說……他跟東宮的人,多說了兩句話?」

  轟!

  陳福的腦子裡,像是有雷炸開。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上下大汗淋漓。

  龍榻之上,永和帝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著,吹了吹氣。

  他沒喝,又將碗遞了回去。

  「燙了。」

  「該換一碗了。」

  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轟然壓下。

  陳福僵在原地,伸著手,卻不敢去接那碗粥。

  碗不燙,燙的是他的心,是他這條老命。

  換一碗粥?

  還是……換一個伺候的人?

  永和帝也不催他,就這麼舉著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終於,永和帝似乎是舉累了。

  他收回手,將粥碗輕輕放在了桌上。

  「嗒。」

  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偏殿裡,卻不亞於一道驚雷。

  陳福的身子狠狠一顫。

  「你這個老東西……」

  永和帝的聲音冷了下來,

  「什麼時候,成了太子的人?」

  轟!

  陳福心頭巨震,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

  他顧不得其他,瘋了似的磕頭。

  「陛下!陛下明鑑!老奴是您的人啊!老奴一輩子都是您的人!」

  「老奴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啊!」

  永和帝看著他這副忠心耿耿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

  「是嗎?」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方手帕,擦了擦手指。

  「那朕倒要問問你。」

  「太子的攝政王名分……」

  「朕,什麼時候給過?」

  話音落下,陳福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完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