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規矩新立

  王鐵柱抬手,微微示意。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立刻上前,將懷裡那摞厚厚得帳冊,恭敬地呈了上來。

  林川將咿咿呀呀的兒子轉交給秦硯秋,伸手接過了那幾本沉甸甸的冊子。

  他沒有坐。

  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單手托著帳冊,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翻動。

  嘩啦……嘩啦……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庭院裡,成了唯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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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所有僕役,一百多號人,全都死死屏住了呼吸。

  這位新主子,傳聞中踏著屍山血海封侯的靖難侯,到底是個什麼脾氣?

  沒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種人物手下,死,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爺,府上登記在冊的田契共計一千頃,皆為上等水田,分布於盛州城外五里至三十里不等。」

  「另有山林兩處,茶園一座……」

  旁邊的總管事福安見他翻閱,連忙湊上前,壓著嗓子小心翼翼地介紹。

  林川翻頁的手指,忽然停了。

  福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侯爺停下的那一頁,是採買清單。

  一滴冷汗,從他額角滑落。

  「一斤木炭,二十文?」

  林川的聲音很輕,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福安的心臟,卻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躬身,垂下頭去。

  「回侯爺,這……這是內務府採辦定下的規矩,小的們……不敢擅自更改。」

  林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福安一眼。

  就這一眼。

  福安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倒在地。

  他明白了。

  這位侯爺,絕不僅僅是個會打仗的武夫!

  林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翻到下一頁。

  福安後背的衣衫已經徹底濕透。

  「莊內僕役,共一百八十八人。」

  他顫抖著聲音道,

  「內院丫鬟僕婦六十人,外院家丁護院四十二人,其餘八十六人,分管馬廄、廚房、採買、田莊各處。」

  林川翻到名錄那頁,皺起眉頭:「怎麼這麼多人?」

  福安一愣:「回侯爺,都是內務府統一調撥的……」

  「都是宮裡出來的?」

  「是!侯爺。」

  福安點頭,「簽的都是死契,身家清白,最是……最是懂規矩。」

  「啪!」

  林川合上了帳冊,「懂規矩就好。」

  他將帳冊遞還給福安,「你叫什麼名字?」

  福安一愣,連忙接過帳冊:「回侯爺,小的福安,此前在內務府當差。」

  「福安。」林川點了點頭,問道,「宮裡出來的人,還能回去嗎?」

  「啊?」福安懵了一逼。

  這是什麼話?

  從內務府調撥出來,簽了死契,那就是侯府的私產,生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間。

  回去?

  回哪裡去?

  回宮裡繼續當差?

  還是……回老家?

  可他們這些人,大多自小入宮,早就沒了家人,斷了根。

  這侯府,就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歸宿。

  這位新侯爺,難道是嫌棄他們是宮裡出來的,不乾淨?

  要把他們全都……

  處理掉?

  林川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一句話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他看著福安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我問你,簽了死契,是不是就不能離開侯府了?」

  「是……是,侯爺。」

  福安的聲音發抖,

  「一入侯門,終身……終身是侯府的人。」

  「哦。」

  林川點了點頭。

  他剛一聽到這麼多人,第一反應就是先裁掉一大半。

  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畢竟是東宮安排的,這搬過來第一天就裁,太不給面子了。

  明天再裁吧。

  「福安。」

  「小的在。」

  福安趕緊躬身。

  「從今日起,這莊子裡的事,分兩塊。」

  林川開口道,

  「內院諸事,由大夫人做主。」

  「外院及田莊,全部聽王管家安排。」

  他頓了頓,抬手,重重地拍在王鐵柱的肩膀上。

  「王管家是我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你們若有誰讓他不痛快了,就是讓我不痛快。」

  福安心頭轟然一震,那張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又白了下去。

  他是在宮裡人精堆里爬出來的,怎會聽不出這話里的分量!

  這是立威!

  這是在告訴他福安,告訴這滿院子一百多號自詡「上等人」的宮裡奴才——

  這位看著憨厚的漢子,才是這座莊園裡,除主人之外,最有權勢的人!

  王鐵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心頭,胸膛里有團火在燒。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張小蔫,發現那小子也正咧著嘴瞅著他,眼睛發亮,滿是激動。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這兩天受的鳥氣,這兩天憋在心裡的火,在侯爺這幾句話里,全他娘的煙消雲散了!

  前天,他奉命帶著一幫鐵林谷的老兄弟來接收莊子,摸清防務。

  結果呢?

  從這個叫福安的總管,到看門的小廝,有一個算一個,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子瞧不起人的陰陽怪氣。

  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一群泥腿子,走了狗屎運的丘八。

  嘴上喊著「軍爺」,轉身就把他們安排到最偏僻漏風的下人房。

  送來的飯菜,清湯寡水,連半點油星子都見不著。

  張小蔫當場就要掀桌子,被他死死按住。

  「別惹事,不能給侯爺丟臉。」

  他這麼勸著,可自己心裡的火,燒得比誰都旺。

  現在,好了。

  侯爺剛到,一句話,就讓他王鐵柱的腰杆,挺得比門樓還直!

  王鐵柱的目光,落回到福安身上。

  只見那張剛才還掛著虛偽假笑的臉,此刻僵硬無比,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那腰彎得,恨不得從中斷成兩截。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萬分明白!」

  福安的聲音都在哆嗦,他轉向王鐵柱,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王……王管家!您……您有任何吩咐,只管開口,小的們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這一聲「王管家」,喊得絲滑無比,喊得心悅誠服。

  周圍的僕役們更是齊刷刷地低下頭,噤若寒蟬。

  林川揮手遣散了眾人,只留下王鐵柱和張小蔫幾個心腹。

  「鐵柱。」

  「侯爺!」王鐵柱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過段時間,派人回村里,把小翠和孩子接過來。」

  「啊?」

  王鐵柱心頭一熱,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扭捏半晌,下意識地拒絕:「侯爺,這……這可是皇莊啊!小翠她……她們娘倆土裡土氣的,接過來……不合適,會給您丟人。」

  「放你娘的屁!」

  林川笑罵著,抬腿就是一腳。

  「你不土?老子不土?咱們哪個不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

  「怎麼,剛當上老子的管家,就瞧不上自己婆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