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動搖

  北京城,東直門外,巨大的方壇之上,紅牆圍成一個圓形大殿。

  大殿之中矗立著一個中年男人,雙眼微閉,眉頭緊促,正在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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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胸背的衣襟上,綴著飛騰的五爪金龍,頭帶著鎏金的朝冠,無不昭示著,這個男人顯赫的身份,正是如今大清權勢最大的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

  只是,此刻的大殿之中無比壓抑,太監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多爾袞站立良久,緩緩睜開雙眼,看著大殿正中,那個黑乎乎醜陋的巨大球體,據說此物從天而降,象徵著主宰天下的天命。

  這已經是第三次,多爾袞用最盛大隆重的儀式,來這個祭天大殿,向天命之物焚香祭拜。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少了許多儒官,用了更多的薩滿。

  這些原始的祭祀們,有的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有的圍著獸皮,更有的在這樣寒冷的天氣,竟然光著半個身子。

  祭司們圍在大殿之外,有的在火焰中撒著粉末,有的邊唱經邊跳著舞,有的坐在地上一言不發,似乎在神遊之中。

  不時傳來的唱經聲中,多爾袞上前幾步,在黃布披成的貢案上,拿起一把香,身旁的太監連忙上前,接過香用火去引燃。

  多爾袞舉目望著所供之物,一時又陷入了沉思。

  自從此物被奪回到北京,朝中范文程、洪承疇等一大群聰慧之人,研究過許多時間,可是這東西黑乎乎,既沒有讖語,也沒有圖畫,完全不知天命到底何意。

  當初奪得此物之時,江南即刻投降大清,多爾袞一度以為此物就是天命,得到此物便能得到天下。

  可是之後的戰局,先是進兵四川失敗,後又丟失關中,親征山西雖然滅了姜瓖,卻又在平陽敗一陣,如今只能在太原僵持,還有寧夏、甘肅的失敗。

  多爾袞越來越懷疑,這祭天大殿供的根本就是個無用之物,可是獻寶的劉全有早已經被人剁碎在家中。

  想到劉全有,當時刑部上的奏章多爾袞也看過,醫官稱現場極度血腥,兩個小妾都被人殺了,其中一個一屍兩命,劉全有是被人活著切成碎塊。

  若不是仇深似海,怎麼會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多爾袞認定是萬軍天命被搶,激怒之下派人來殺死獻寶的劉全有。

  可是天命供奉兩年,平定中原的日子似乎卻越來越遠。

  「皇叔父攝政王,香燃著了。」

  身旁的太監小心的叫了一聲,多爾袞回過神來,一把接過香舉到胸前。

  不管時局如何變化,不管多爾袞心中如何懷疑,可是現在這是最後一點希望,他必須,也只能這麼做。

  多爾袞閉著眼睛,開始朝黑乎乎的天命祈禱,「大天神在上,多爾袞祈願十五弟……」

  就在此時,一個兵士沖了進來,「皇叔父攝政王!」

  多爾袞禱詞被打斷,心中殺意大起,還不等他發怒,身後跪著的兵士喘著粗氣道,「和碩德豫親王他不行了。」

  聞言多爾袞一把將供香扔在岸上,轉身朝殿外奔去。

  豫親王府之中,已經是一片哭聲,多爾袞大喝一聲,「滾開!」,竟然直接策馬從府門躍進去,一直疾馳到三進的後堂前才停下來。

  翻身下馬,多爾袞急道,「十五弟怎麼樣?」

  也不等人回話,多爾袞疾行進到屋中,屋裡聚著一群哭哭啼啼的婦人,兵士急忙上前開道,多爾袞急步走到臥房的床前。

  床前燃燒著艾草,煙霧熏的人眼睛生疼,可是多爾袞顧不得這些,探身朝床上查看,只見臥榻之上,罩著一層沙帳,一個男人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身上蓋著錦被,臉上手上滿是水痘。

  隔著沙帳和瀰漫的煙霧,多爾袞看那人臉色已經不似生人,可是心中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王爺他怎麼樣?」

  一旁的太醫跪在地上,已經是嚇得全身哆嗦,「和碩德豫親王半柱香前已經薨了!」

  多爾袞心中的希望破滅了,臉色沉下朝床上的男子望了一眼,轉身出了後堂,走到院中終於忍不住了,大叫道,「把那該死的庸醫拉出去斬首,所有治療和碩德豫親王的太醫都拉出去處死!」

  兵士從屋子裡拖出可憐的太醫,太醫慘叫道,「皇叔父攝政王饒命啊,天花自古都是極難醫治之症,奴才已經盡力……」

  兵士伸手一提,卸了太醫的下頜骨,任他張著嘴,只能嗬嗬嗬亂叫。

  豫親王多鐸,是多爾袞的同母兄弟,也是協助攝政王治國統兵最為得力的人。

  多鐸前年從江南返回,率兵平定喀爾喀蒙古叛亂,如今叛亂方平,自己卻染上天花喪命。

  回到紫禁城乾清宮的西暖閣,多爾袞斜偎在閣床上,內心想的全是多鐸之死。

  從遼東起兵以來,多爾袞打過的大小仗無數,可現在感覺與以前都不同。

  那時候雖然兵少勢弱,但是和明朝、蒙古、朝鮮打起來,八旗兵所向披靡,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如今,那種實力不斷強大的痛快感,那種天命在我的自信感,正在逐漸消失了。

  先是譚泰和尚可喜,後來越來越多,覺羅巴哈那、豪格、鰲拜、洪承疇、孔有德、漢岱,接二連三的失敗戰死,如今多鐸也死了。

  天命到底何意,莫非漢人氣數未絕?

  正胡思亂想間,阿濟格進到暖閣里,「攝政王?」

  阿濟格並不似別人那般,作為同母兄弟,心中對多爾袞並不懼怕,「攝政王在想什麼?」

  依舊是沒有稱「皇叔父」三個字,可是多爾袞這次卻不那麼在意,「十五弟府里去過了?」

  阿濟格面無表情道,「去過了!」

  多爾袞點了點頭,還不等說什麼,阿濟格忽然叫道,「要我說,攝政王你聽那些漢人奴才瞎說,祭個鳥的天命,我看那黑乎乎的玩意兒,跟個蛋似的,拜了有什麼用?」

  多爾袞沒有言語,阿濟格繼續粗氣大聲的說著,「還有那群祭司,除了神神叨叨些有的沒的,還沒那些漢醫好使,攝政王你執掌大清,怎麼能……」

  多爾袞怒道,「放肆!」

  阿濟格不依不饒,「當初跟父汗起兵,要銀子要糧食,都是我們用刀,用命去奪來的,何時是靠祭天拜神求來的?」

  多爾袞目光陰沉,「你是在質疑我做得不對?」

  阿濟格道,「我沒有,我是在勸攝政王,別再被那群漢人奴才蒙蔽了,據說攝政王寵信的洪承疇死在馬廄的糞堆里,讓人恥笑,大清勇士即便是死,也要死在馬背上。」

  多爾袞怒喝一聲,「來人!」

  守在門外的兵士沖了進來,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將阿濟格摘去頂戴花翎,貶為英郡王,驅逐到端門之外,三日之內在府中思過,不准出門!」

  兵士把阿濟格推出門外,多爾袞坐在暖床上,心中不自覺開始想阿濟格說的話,他說的也未嘗不是。

  按理說漢人所說的天命,應該是一種虛無玄妙的東西,怎麼會是一個黑乎乎的大球,能夠被人搶奪到。

  一個念頭忽然在多爾袞腦中閃出來,當初集中兵力奪取劉全有所說的天命之物,也許是一個錯誤的決策,若是當時進攻的是荊襄和四川,現在的局面會是什麼樣?

  很快多爾袞止住自己的猜想,攝政王的決策不允許任何人質疑,大清走到今天,是老汗以來數代人的努力,多爾袞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錯誤。

  三日後,北京城外,無數人排著長隊,護送著一個靈柩,緩緩朝遼東方向前進。

  多爾袞帶著文武大臣,一路送到東直門外,寒風吹捲起經幡,一直卷到多爾袞的心裡。

  望著東直門外的祭天大殿,多爾袞心中有一種怒火在燃燒,自從多鐸病重返回北京城,薩滿們用各種唱經祈禱的方式,在祭天大殿外足足做了十七天法事,自己也親自到大殿上香,可是多鐸還是死了。

  收回目光,多爾袞看到了一個人影,是阿濟格,已經降為郡王的阿濟格,正在人群中朝送靈的隊伍張望。

  多爾袞嘆了一口氣,多鐸一死,自己的同母兄弟就僅剩阿濟格了。

  猶豫一陣,多爾袞令人喚來阿濟格,「反思三日,可想明白了?」

  阿濟格心中有氣,沒有回應多爾袞。

  多爾袞嘆了一口氣道,「如今同胞兄弟,就只剩你我二人了。」

  阿濟格聞言,有一絲動容,抬眼望著多爾袞,面上的寒霜消了幾分。

  多爾袞留意著阿濟格的神色,見到他反應又道,「從今日起,恢復阿濟格為和碩德豫親王,重新掌管烏真超哈營,十二哥可別讓我失望啊。」

  一聲十二哥叫的,阿濟格心中熱氣翻湧,原來攝政王如此待我,阿濟格連忙道,「老十四儘管放心,你的心意哥哥記下了!」

  多爾袞道,「大清要想坐穩北京城,必須牢牢拿住山西,還需十二哥儘快趕回太原去。」

  阿濟格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與山西共存亡,老十四儘管安心坐鎮北京,我,我這就去準備,明日一早就出發。」

  望著阿濟格策馬離去的背影,多爾袞心中暗笑一聲,阿濟格為人簡單粗野,自己一打一拉,再加上感情牌,如此就能牢牢為己所用!

  想到此處,多爾袞朝祭天大殿深看一眼,轉身上了輦車,朝城中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