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肝炎

  劉媽把網購APP的掃描搜同款對準手裡的香水,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方形取景框,一條橫線自上而下掃過,立刻跳轉出官方店鋪這瓶香水的價格:2580。劉媽在懇求請假幾天時,太太有點不耐煩,從香水櫃裡拿出這瓶香,恩賜般遞給劉媽。

  香水瓶蓋是一隻閃亮的動物頭,淺綠色的香水在透明的玻璃瓶中像魔術師會掏出的藥水。香味難以形容,不像女性使用的,有點神秘,不知太太為什麼會有這麼一瓶跟她本人氣質完全不匹配的香水。可能是別人送的,也可能商場積分換的,反正不會是她本人買的,以至於都過期了,還有大半瓶。

  劉媽第二次拿到這瓶香水。上一次,是太太嫌棄家裡濕氣太重有霉味,讓她帶給桂香姐,洗拖把時灑些在水裡,後來董事長不喜歡這味道,就還了回去。這種小事太太不會記得。但價值兩千多,都夠買根細點的金項鍊了,只是充滿霉味的地下室工人住宿區,常年擺放的清新劑是太太衛生間的同款,二十多塊的日本品牌,一大瓶能香三個月。

  「這是好東西,送給你。我這幾天有點不舒服,你走了我吃別人做的飯肯定不行,吃不好身體就更不好了。」

  太太解釋完,就去了衛生間,留下劉媽尷尬地站在原地。這比直接讓她走更難受,很明顯這種態度就是「我給你留面子不要不知好歹,都這麼大的歲數話不要說透」。

  劉媽比吞了只蒼蠅還難受。晚上給太太燉燕窩時,一個報復的點子從腦子裡冒了出來。不是說肝炎能傳染嗎?傳給太太好了,讓她知道不能苛刻工人。她守著燉盅猶豫著,那個點子在腦子裡瘋狂地跳動,聽著鍋里咕嘟咕嘟水開的聲音。她又想,開水會不會把病毒殺死?要不等燉好了再吐。終於等到燕窩燉好,她鼓起勇氣往裡邊吐了口水,心卻砰砰直跳。端出廚房時,從未打翻過的托盤突然傾斜,燉盅摔碎,燕窩撒了一地。劉媽的心卻安定下來,重新去柜子里拿了瓶即食燕窩倒入新的燉盅,用微波爐加熱。太太不好是太太,自己還是干不出壞事。

  劉媽跟太太同年同月同日生,這是當初招聘時的一個巧合,太太並不知道這件事,她的身份證上寫的是陰曆生日。太太過生日當天就是她的生日,所以她發現了這個秘密。一定是命運使然,才安排她來安家工作,劉媽一直以來竊喜,安家待遇好環境好,除了生日從不能請假之外,她並不認為被主人家多抱怨幾句,多提點要求算什麼。

  劉媽太能忍,以至於肝不好的事,連女兒都不知道。

  88年,她還住在老家,離上海不遠的花橋,剛生下女兒滿百天,老公本來不滿意,想要兒子,但為了收份子錢就擺了酒。席上有毛蚶,當時吃席的人都說味道好,沒想到回去後陸續得了A肝,也就是黃疸肝炎。那時候沒網際網路,也不知怎麼回事,劉媽先是發了場高燒,把奶水給燒沒了。後來在一個月左右人看著越來越黃,眼白都變黃了。吃席的人也有不少得了這個病,當時條件差,就在村醫那裡抓了些草藥,躺了二十幾天,看著是痊癒了。但她並沒好好靜養,病還沒好透就下地幹活,平時不能太勞累,也不能吃油膩,只是自己沒當回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公聽說A肝傳染,就嫌棄她了,吃飯睡覺都不跟她一起。不到一年,就跟村裡的一個寡婦跑了,再沒回來。劉媽要養女兒,只好出門打工。這些年,她不敢被人發現肝不好,平時看著皮膚蠟黃,再熱的天也只穿長袖衣服和長褲,洗澡也總是最後一個,吃完飯也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碗筷用開水煮一煮。因為吃不了油膩,就對旁人說她常年食素極少吃肉。這一點,是當初太太看重她,要她來家裡工作的原因。因為自己吃素,也做得一手好素菜,初一十五太太尤其離不開她。

  來安家之前,體檢報告的血是劉媽是讓女兒替自己抽的,悄悄塞給護士兩百塊錢。來安家後,有過三次體檢,每一次她都想辦法找工作藉口拖住不去。這些年,人人都只當她瘦弱,幹完活就要去床上躺著,沒人想過她竟是慢性肝炎患者。

  半年前太太有一日突然來了興致,請家裡的所有工人去吃農家樂,不知哪道菜不乾淨,那天之後就不太舒服了。起先是胃,她沒當回事,這麼多年少肉多素不按時吃飯,早就變成了慢性胃炎,只在藥房自己買了點胃藥和消炎藥。沒想到一兩個月後,胃口越來越不好,什麼都吃不下。她以為是天氣變熱導致的,依然沒當回事。三個月前,她突然發現自己眼白開始發黃,尿也變成了濃茶色,右邊肝區隱隱作痛,偶爾還會莫名乾嘔,身上還出現淤青。這不是第一次發作了,她知道,這一次可能很嚴重,休息日去醫院檢查,確診了肝癌。

  醫生說,根據她的病史,初步判斷是多年前就沒有痊癒,或者她原本就是B肝患者,只是自己並不知道,那次只是急性發作。二十多年中,肝臟持續靜靜地發炎,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轉化成肝硬化,直至癌變。

  一聽到是癌,劉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放棄治療。她來深圳後看過太多年港劇,能治好的人極少,大部分都是有錢人家,沒錢的人只能掏空家底欠下外債白白等死。她這些年攢了筆積蓄,都是留給好女兒當嫁妝的,如果她不結婚,就留給她養老。至於自己,一分都不會動。這是劉媽覺得自己活一輩子,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昨晚,在廚房忙晚餐時,劉媽暈倒在地上,還打碎了一個很貴的骨瓷盤。要不是桂香姐及時發現,她差點要錯過晚餐的上菜時間。等她清醒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儘快去趟醫院了,至少要知道死期,然後把那根金條和存摺都交給女兒。至於遺書,是死後的事,女兒拿到錢她就能放心去死了。女兒是劉媽不敢秀的驕傲,從老家考上名牌大學,又在安氏做財務,管錢沒問題,她一定不會亂花。

  為什麼不敢秀呢?因為安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許有親屬關係的人入職,查到了一定要走一個。劉媽不想女兒失去這份工作,也不想自己失去這份工作,所以隱瞞了所有人。時至今日,女兒小倩從畢業後已經在安氏工作快3年了,雖然無緣提拔,但勝在安穩,日子過得不錯。劉媽只要一想到女兒,身上的痛都輕了幾分,但還是睡不著。她望著天花板,總覺得今晚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明天一定要去醫院,就算辭職也要去,如果要死了,最後的日子也要跟女兒在一起。劉媽打定主意,合上眼睛。門外卻有人在敲門,敲得很響。劉媽下意識地看了眼手機,是凌晨三點。地下室的工人宿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同房的桂香姐都被吵醒了。

  桂香姐去開的門,是王貴帶著兩位穿制服的警察,表情十分嚴肅。

  「劉媽,不好意思。監控查到你在太太出發團建後去過她房間,要麻煩你配合兩位警察同志協助調查。」王貴說。

  「會不會搞錯了?讓我想想。」桂香姐睡眼惺忪,她使勁搓了搓臉,「我記得的,你們全家出發去國外那天對不對?是我不想起大早,想睡個懶覺,就拜託劉媽幫我打掃衛生,我承包一天的飯,算是交換。是我請劉媽幫忙的,肯定是搞錯了。」

  「有沒有搞錯,我們會調查清楚。」年輕的警察說。

  「您的東西都放在哪?我們需要檢查一下。」看起來略成熟的另一位警察對劉媽說。

  劉媽看向儲物櫃,那個小小的鐵皮柜子里,有根小小的金條。買金條的錢倒是可以說是自己攢下的,可不對,一算這些年的收入,幾乎都在存摺里,這多出來的金條,又恰好出現在安家人全家離開的當天,未免太巧。

  劉媽一著急,氣血攻心,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