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青山在風雲之間生生不息,離開之時是破敗的秋時,而今歸來,清原終於是現出了春日的風光。
將近百年之間,山水如舊。
好像不曾變過。
但是多年以來的風霜雨雪,又是真真切切的存在過。
楚炎以當年布下的符咒之術開了清原山。
重新踏上這片故土,十幾年的少年時光都在此間流淌而過,記憶不斷翻湧而來,沈落的心頭是微微顫抖著,她頗有些感慨著此間變幻,又為自己還能夠回來而感覺到感激。
穿過了庭院,來到了沈清和最後住下的小院,沈落攤開了手掌,將自己從火列、邀月海域集回來的沈清和的魂魄亮出,一代問鼎的道修,終於是能夠魂歸天地。
沈落抬眸看著魂魄緩緩聚集,形成靈氣環繞著,最後停留了一會兒,還是隨風繞上了整個清原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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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的心頭一顫,動身跪了下去。
「師父,弟子回來遲了。」
沈落默念。
那一段靈氣繞過了清原山以後,並沒有就此離開,仿佛還是帶著一絲懷念一般,回到了沈落的身邊去。
沈落抬起手,靈氣從她的掌心繞了過去,隨後又遠去。
沈落輕輕抿唇。
「師父……」
天地之間終究是不會再有沈清和的回音,沈落緩緩的紅了眼眶,心頭默念,願著師父的這一程能夠走好,願著這塵世紛紛,一切都將明朗。
而後,在靈氣消散之前,她的心頭還是浮起了一個念頭——
願著……
願著沈宴卿,她的師兄,能夠好好的。
如果說,是還有一點隱秘的奢望,她輕輕的咬了咬唇,到底是將自己的心頭那一點奢望又壓制了下去。
……罷了。
沈落低頭,磕了一個頭,隨著靈氣在清原的天地之間散去了以後,她想來,自己這些年來所謀求的事情,終於是能夠塵埃落定了。
往後,便是在此的修道的路了。
沈落往聽風齋去了。
聽風齋前,楚炎端著藥碗,剛剛走出來。
「小炎,師兄怎麼樣了?」
沈落立刻上前問道。
「師兄的真氣深厚,並不會有性命危險。按理說他應該是快要醒過來了,可是……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以符咒之術探了他的內府,覺著從踏進了清原以後,師兄的內府之間似乎是生出了一種極強的保護機制,他似乎是在逃避著什麼,不願意在清原醒過來。」
沈落垂眸,想了想,輕聲道,「師兄……想來定然也是很難釋懷那些年吧。」
「唉……」楚炎嘆口氣,「是啊。」
沈落道,「小炎,師兄這邊我來照看著。」
楚炎瞭然,點了點頭,「好,我想,師兄也是想你能夠在他的身邊。」
沈落不由得滯了一下,看了看楚炎,一時頗有些難受,只道,「我多陪著他。」
隨後,沈落便是往聽風齋里去了。
沈宴卿躺在床榻上,清獵刀放在了木桌上,聽風齋百年如舊,此情此景,沈落不由得想到了當年——從海潮之上初回清原的時候。
她……其實在過去的那八十年光景里,她是曾有過後悔,若是當初在清原,開口挽留沈宴卿,沈宴卿會如何?
他會不會留下來?
但是這後悔也只是她給自己的煎熬的剎那。
沈落還是十分明白的,沈宴卿有他的父母,有他的王族,他終究是不能夠像她一樣,留在那時候無異於是任人宰割的清原。
儘管煎熬痛苦,但是沈落從不曾怪過沈宴卿。
她靠近到了沈宴卿的身邊,垂眸,看著他顯得蒼白的臉色。
這一遭在天門重逢以來,她似乎便沒有怎麼見過沈宴卿笑了。
沈宴卿……八十年前的沈宴卿,是何等的風光恣意,從天地劫中歷劫而出,仿佛天下都不在他的眼裡。而如今,他模樣里甚至是還帶著時而可見的少年氣,但是卻好像像他的那把清獵刀一樣,是肅殺寒冷的,甚至帶著殺意的,就好像是那時候被平白劍的劍氣困著的自己一般。
「師兄……」
沈落深深的看著沈宴卿的臉。
她紅了眼眶,顫抖的伸出手,終於是觸摸上了沈宴卿的手。
他的手冰冷至極。
沈落閉上眼睛,以元神探進了沈宴卿的內府。
沈宴卿的內府十分澄澈,真氣是來自清原、天地劫和清獵刀的,能夠看出這個強大的清獵刀修儘管是容易走上偏鋒,但是從來沒有入過邪道。
而沈落想要找著沈宴卿的元神,隨著沈宴卿的元神而去,他的內府的神識,卻是亂成了一片。
時而晃過了清原山上燃燒的烈火,時而可見當年海潮之上的火列鼎,又劈過一聲聲悶雷……
沈落皺眉,用真氣咒壓住了那些亂象,此時,眼前光景終於是變了,變成了燃燒著烈火的清原後山,沈宴卿穿著那一身當年愛穿的大紅衣裳,但是細細看出,分明是血跡斑斑,他的懷裡抱著穿著青色衣裳的人——
沈落看過去,那分明是自己。
她心頭一動。
後山明媚的黃花開了滿園,沈宴卿的每一步都極為沉重,終於是走回了聽風齋。
他將懷裡的人抱在了床榻上。
沈落看得清楚,那個自己,分明是已經奄奄一息了。
沈宴卿抓緊了她的手。
「小落……小落……」帶著強烈的泣音,那是沈落從不曾聽過的沈宴卿的哭聲。
沈宴卿眼中的自己卻是冷漠至極。
那個自己冷厲的看著沈宴卿,「放開……放開我。師兄,你不配為我哭。你離開了清原,背叛了師門,你軟弱虛偽,你不配做我的師兄!」
沈落幾乎是震驚了。
她從不曾知道在沈宴卿的心裡,竟然是如此。
沈宴卿哭著將那個自己緊緊抱住,好像是死也不能放開手一樣。
「小落,是我錯了。我後悔,你別離開我,你別離開……你別死,小落,只要你能夠活下去,恨我一輩子也好,小落!」
懷抱里的那個沈落卻是沒有再回應沈宴卿。
沈宴卿近乎是失聲痛哭了起來。
「小落……小落……!」
沈落沒想到,將沈宴卿困在了此處的,竟然是自己。
懷裡的沈落不見了,眼前的場景緩緩變幻,沈落紅著眼眶抬眸,看著了沈宴卿的世界裡,變回了一處修煉的山洞,在承受著清獵刀的修煉之苦時,一片寫著她的名字的靈符在青燈之上緩緩繞著,而後,他練成了,重回了清原,卻又是輪迴到了方才的場面,他目睹著幻境之間的那個沈落葬身在了燃燒的烈火里,又是回到了聽風齋,經歷著相同的痛苦……
在這一次重新踏入輪迴的時候,沈落出手,以自己的真氣抵擋了沈宴卿的內府的變幻。
「師兄,我在。」
沈落深吸口氣,忍著眼淚,動身走到了床榻前的沈宴卿的身邊,頗有些顫抖的伸出手,從身後摟住了他的肩膀。
仿佛是有了擁抱的實感。
「小落……」
沈落摟緊了沈宴卿,「師兄,我沒怪過你。我也並不覺著你軟弱。當年清原你我都明白,說到底已經是眾矢之的,你在天域州還有親人,自是不能夠留下。我不怪你。我始終明白,沒有任何一個人,我都能走下去。而能夠再和你重逢,也是我所求。」
沈宴卿抬起手,握住了沈落的手腕,他轉身看向她的眼睛,「小落……我……」
沈落擦了擦沈宴卿的眼淚,坦然道,「放下過去的事情吧,師兄。」
沈宴卿落下眼淚,「小落,這些年來我常想,如果我那時候沒有離開,結果會不會不同……我,當年你就是在這裡,這張木桌前,與我說,我從來不是你會信賴的人,你早明白了我是不能夠信任的人……」
沈落笑了下,強忍著淚水,幾乎是有些無奈,「師兄,我從不曾說過那樣的話,當年……」
沈落的心頭一滯,想到了一個人,難道是……楚閣道士?
心底閃過了這個念頭,沈落並沒有開口,既然眼下已經是求得了重逢,過去的事情……便釋然了吧。「當年,我不曾那樣想過,在往後的八十年裡,我也不曾那樣想過。」
沈宴卿聽得了沈落的話,一瞬間更是心酸不已。
沈落說了,他便信。
「小落,這些年,苦了你了。」
沈宴卿深吸口氣,他心頭翻湧的話是他多想能夠從此以後都能夠做那個將沈落緊緊的抱在自己的懷裡的人,可是到底,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夠有這樣的執念的。他不能夠左右沈落。
沈宴卿終於是能夠從內府的混沌里掙脫而出,結束了不斷重複的痛苦。沈落難以想像,在過去的歲月里,沈宴卿都是在承受著怎麼樣的痛苦,不斷的被痛苦鞭笞著,那又會是怎麼樣的煎熬和難受。
她還緊緊的握著沈宴卿的手,而沈宴卿也是流下了眼淚。
沈落喘口氣,緩緩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儘管她……頗有些捨不得。
「師兄,好好休息,往後不必再承受這樣的痛苦了,都過去了。」
沈落輕聲安慰道。
她靠在了床榻一邊,深深的看著沈宴卿,瞭然自己的心裡也是頗有些顫抖,她心頭的隱秘的渴望又起伏了起來。
而沈落皺了皺眉頭,給沈宴卿渡了一段真氣之後,便是離開了。
沈落剛剛走出了聽風齋,便是見著了少蝶趕來。
「有客人來了。」
少蝶開口說道。
沈落不由得一愣。
「是……」
「從天域州來的人。」
沈落微微擰眉。
「我去看看。」
她說道。
到了山門的待客堂,沈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是……
楚閣道士。
沈落的心頭立刻是一緊。
她不禁是覺著……又是要出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