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空洞的眼睛

  艾登一行人駕著洛斯獸車橫衝直撞,它們厚實的皮毛下裹著結實的肌肉,寬大的蹄子踏碎砂土,粗角將攔路的拒馬一一掀翻。

  「拉警報!有人偷車了!」

  灰矮人守衛舉著盾牌試圖堵截,可還沒等洛斯獸衝到近前,便紛紛連滾帶爬地撲向兩側。

  沒有人願意死在一頭馱獸的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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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一路狂奔,破開水簾,衝出灰燼堡。

  直跑出好幾里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的動靜,才敢放慢腳步。

  艾登的腰被顛簸的石子路震得發酸,輪轂也在車軸上咿呀作響。

  他拍了拍身旁叼著肉乾的埃茲利:「你和那個嚮導在哪兒碰頭?」

  「說好了在附近一條暗河邊,前面左拐。」埃茲利嚼著肉乾,「運氣好的話,還能蹭上他一條烤魚。」

  「這種地方也能釣魚?河裡都有什麼?」

  「看運氣,大多數是沒長眼睛的白魚,他偶爾能蒙上幾條刺鱈,拔了毒刺,嫩得很。」說著,他狠狠咬了一口肉乾,像是在跟它們作別。

  「聽起來你認識他很久了,經常一起販奴?」艾登側目看他。

  「我又不是一開始就幹這行,」埃茲利嘆了口氣,「認識他那會兒,這人就在給灰矮人跑腿,那時我只是把地表的果子和地底的蘑菇兩邊倒,掙口嚼裹兒。」

  「水果和活人區別可大著呢。」艾登有些意外,沒想到眼前的蛇人起初竟是個小販。

  「對我來說沒區別,」他搖了搖頭,「在幽暗地域混不沾販奴可能嗎?難道你就甘心看著別人大把地摟銀子?」

  艾登沉默了,在地底奴隸是與寶石、黃金並列的結算貨幣,灰矮人、卓爾和大部分地下城市全都認可。

  一個穿越兩界的商人天天看著集市上暴利又合法的生意,再看看自己寒酸的水果攤,這種誘惑實在難以抵擋。

  如果不插一手,反倒不符合他的性格。

  「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講大道理……」

  「那就別說。」

  「……但如果我們要同行,就得彼此信任,」艾登扯了一下韁繩,讓車子左拐,「說實話,讓我相信一個奴隸販子很有難度。」

  「什麼?可我們都約定好了!」埃茲利揚起眉毛,正欲發作。

  「我們的約定依舊有效,」他堅決地回道,「但我得知道自己是在和誰做交易。」

  「你想怎麼樣?要不要我現在去信個什么正神,燒點香你才放心?」

  「那倒沒必要,一個倒水果的純血蛇人聽著就挺靠譜的。」艾登側過臉看著他。

  埃茲利的臉抽動了一下,腦袋帶著肩膀扭向另一邊,半晌才憋出句話:「一會讓我和嚮導聊。」

  他在逃避,也許是出於恐懼,但從他的表情艾登看得出,自己的話確實起了些作用。

  車子沒走多遠,艾登便聽到了涓涓的水聲。

  他起身遠眺,渾濁的河水上漂浮著藍綠色的夜光孢子,從一處岩洞潺潺流出,在一塊被地衣覆蓋的平整岩石上,他們的嚮導席地而坐。

  嚮導身前的石堆里插著一根硬木與蛛絲纏繞的簡易魚竿,細長的杆尖斜指向水面。

  他就像任何一個長途跋涉後安享寧靜的老獵人,頭上罩著兜帽,懷裡抱著布包,等待著河裡上鉤的魚兒。

  「你朋友還挺會享受的。」艾登羨慕地說道,看來在哪個世界釣魚佬都是最有耐心的。

  埃茲利看到這一幕卻警惕地拔出了匕首:「不對勁,他平時不戴兜帽……」

  艾登也立刻警覺起來,他回身拍了拍車廂,低聲提醒道:「小心些,有不對勁的事。」

  「什麼?我們迷路了嗎?」希拉瑰探出頭來打趣道。

  「我是認真的,作好準備。」艾登語氣重了些,她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米拉一同拔出了武器。

  艾登勒住洛斯獸,把馬車停在不遠處。

  周圍的地勢非常平坦,幾乎沒有伏擊的角度,於是四人下車,時刻留意著洞口方向的動靜,一步步向巨石挪去。

  埃茲利對身後三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讓自己先去。

  幾人點了點頭。

  於是他把匕首藏在身後,以放鬆的步態沖嚮導走去:「嘿哥們,發生什麼事了?你平時比這歡脫……」

  埃茲利伸手碰了一下嚮導的肩膀,他的身體卻僵硬地向後栽倒。

  「靠!真見鬼!」埃茲利罵出了聲。

  「發生什麼了?他死了?」艾登問。

  「你們自己過來看吧。」

  幾人湊上前去,只見斗篷下是一副卓爾的面孔,而他作為精靈的尖耳朵卻被整齊地割了下來,眉下的眼睛此刻更是成了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哦,神啊……」希拉瑰捂著嘴後退了兩步,手拉上了艾登的胳膊。

  「這算什麼意思?」米拉掐著腰,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

  「是卓爾戰團,記得嗎?你們的商隊督軍。」經艾登這麼一提醒,她才反應過來。

  「他是個為灰矮人幹活的卓爾,所以他們拿走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埃茲利別過頭去。

  「……這樣他就既做不成嚮導,也做不成卓爾了。」艾登說。

  在幽暗地域灰矮人和卓爾精靈明面上互通有無,常有結盟,但實際上相互鄙視,明爭暗鬥。

  雙方都認為自己才是幽暗地域的統治者,他們競爭礦脈、奴隸和貿易路線。

  灰矮人痛恨卓爾的奢侈殘忍,而卓爾則痛恨一切種族,雙方多次摩擦幾近戰爭。

  一個男性叛逃卓爾對競爭對手俯首稱臣,這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我很抱歉,埃茲利。」艾登想動手幫他合上眼睛。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在了,他只能把兜帽向下一拉,蓋住那張殘缺驚恐的臉,免得看久了今晚做噩夢。

  「沒這個必要,我們沒熟到那個程度……」埃茲利嘴上這麼說,可揉壓後頸的動作卻出賣了他不寧的心緒。

  「嚮導死了,現在我們該怎麼回地表?」希拉瑰問。

  「翻翻他的包,看有沒有排得上用場的。」米拉說。

  艾登覺得有理,他蹲下身,低聲說了句「得罪了,哥們」,然後從屍體手中取下那隻布包。

  裡面還有三樣東西:一張蜥蜴皮的手繪地圖,一塊指南針和一套鉤索攀岩工具。

  艾登展開地圖,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處通往地表的路徑,但那些暗語和標記他實在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