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茲利,能過來看看這個嗎?」艾登招呼道。
「啊?」他顯然還沒完全緩過神,愣了一下才應道,「好,好……」
他接過地圖,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才抬頭對眾人說:「這是暗河的走向圖,我們用它標記安全的商路。」
「我們?」
「奴隸販子們。」
「所以我們要進那個溶洞?」米拉問。
「對,順著暗河走,一定能通到某個湖泊或廢墟,劍灣靠海,水流的方向不會騙人。」艾登解釋道。
「有這張圖,我也能帶你們回地表。」埃茲利把地圖折好,自信地說。
「這很好,但還有一個問題。」艾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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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如果真是卓爾戰團殺了他,這些路線他們一定也清楚,我們傻乎乎走進去,就是正中了人家的埋伏。」艾登看向他,「有沒有什麼不常走的備選路線?」
「沒有,它們叫商道是有原因的,安全且唯一,」埃茲利猶豫了一下,「不過……」
「什麼?」
「倒是還有一條路,不怎麼安全,有地圖也沒人敢走……」他又低頭核對了一遍標記,「……我們大概有七成概率能活著走出去。」
「怎麼才七成啊?」艾登聽了心裡也直打鼓。
這可不是算術題,這是玩命。
「這還是我們配合好的情況下。」埃茲利補了一句,只是讓眾人更焦慮了。
「各位,這一路咱們都走過來了,」艾登打起精神,目光掃過三人,「現在離重見太陽就差最後一步,都咬緊牙關,殺出一條血路來。」
「老大說得對!」米拉第一個蹦起來響應。
「今晚先在這兒紮營,馬車裡能將就一晚,等大家準備好,我們就動身離開這個鬼地方,」艾登說,「我有預感一定能成。」
一個晚上的休整正好夠艾登研究一下九環石板,順便抄錄一下法術,到時能準備得更全面。
眾人的士氣稍稍恢復。
米拉已經蹦了起來,舉著手說:「哦!哦!我可以給大家做一鍋蘑菇燉肉!就是……缺個人幫我看著火。」
埃茲利二話不說轉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背。
看來只有希拉瑰能擔此重任了。
她走到艾登面前,輕輕拉住他的手,低聲說道:「有你在這兒真好。」
艾登一怔,隨即把那隻冰涼的手緊緊握住:「早點休息,不知道明天會遇上什麼。」
希拉瑰點了點頭,和米拉一同朝馬車走去。
艾登望著兩人有說有笑的背影,才終於放心地吐出一口長氣。
「能搭把手嗎?」身後傳來埃茲利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經托起了嚮導的腳踝,「不能把他留在這兒。」
「哦,當然。」
艾登原以為他要把嚮導拋進什麼僻靜角落,卻沒想到埃茲利引著他來到下游一處背風的溪灣。
他把嚮導放下,開始一塊一塊地往屍體上碼石頭。
他要把這個卓爾埋了。
艾登沒說什麼,蹲下身,也一塊接一塊地搬起石頭,兩個人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包。
埃茲利把嚮導的魚竿斜靠在山包旁,然後退後一步,低著頭,神色凝重。
「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沒那麼熟。」艾登說。
「……還沒熟到能叫朋友,」他撓了撓下巴,「……但,他可能會是最理解我的那個人,你懂吧?畢竟我們都穿過同一雙小鞋……」
艾登「嗯」了一聲。
在卓爾的母系社會裡,男性卓爾不過是生育工具和消耗品,地位只比奴隸高一點。
他們從小在背叛與試探中長大,信任是穿腸毒藥。
而埃茲利這樣的混血蛇人,生理性地缺乏情感,反倒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簡單而安全。
如果都能放下戒心,他們或許真能成為朋友。
但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我們答應彼此,要是有人死在前面了,後面那一個就要幫他入土……」埃茲利的嘴角垂了下來,「……你知道嗎?我以為自己對這種事早就麻木了。」
「哪種事?」
「死亡,我見過太多了,但這次……不太一樣。」他抬手抓了一下胸口,「……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你不應該對死亡麻木。」艾登背過手去,一塊沒碼好的石頭從山包上滾下來,「這不是人們會習以為常的事。」
埃茲利彎腰撿起,重新放回原位:「可我不是『人』,不是嗎?生為蛇人,死為蛇人,這就是我的命。」
艾登搖了搖頭:「命運只是一條不知流向何處的大河,我們都是漂在上面的臃腫肉塊。」
「啥?」埃茲利歪過頭,「你這是在安慰我?」
「不,我只是說,如果你只順著本性走,就是隨波逐流罷了,那和放棄沒什麼兩樣。」
「所以呢?你想讓我接受你們那一套?」他被這話逗笑了。
「試試做件好事,說句好話。」艾登看著他,「也許感覺會大不相同。」
埃茲利仍然一臉搖擺不定,不過艾登也沒指望幾句對話就能讓這個蛇人改換陣營。
但如果能看到一點變化,總歸是好的。
「走吧,回去看看能不能幫上米拉。」艾登說,然後率先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兩人回到車旁時,米拉和希拉瑰已經備好了食材。
這裡離蘑菇林足夠遠,空氣也和灰燼堡同源,既然城裡點火不受影響,那野外生一團火應該也不至於有什麼嚴重後果。
於是他們試探著點起篝火,果然什麼也沒發生。
燉了快一個鐘頭,湯鍋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米拉伸手掀開鍋蓋,深褐色的湯底里沉浮著大塊蜥蜴尾肉,表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幾塊吸飽湯汁的肥厚蘑菇擠在肉塊邊上。
這道菜的造型實在奇怪,但折騰了一天,艾登還是盛了滿滿一碗。
第一口下去,他只覺得唇齒發粘。
蜥蜴皮里的膠質經過慢燉全化進了湯里,鹽放得也豪邁,正好讓艾登恢復了精神。
篝火帶來的溫暖驅散了他的寒意,艾登舒適地把湯咽了下去。
這時他注意到埃茲利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湯,接著一勺、兩勺,最後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之後,他猶豫地看向米拉,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
艾登心裡有數,要來了。
「呃……米拉?」埃茲利艱難地開口。
「幹嘛?」米拉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湯很好喝,謝謝。」
「噗!」旁邊細嚼慢咽的希拉瑰差點被這句話嗆死,捂著嘴咳了好幾下,「你、你說什麼?!」
「瞧見沒?這就是我對人好的結果。」埃茲利把碗往地上一撂,轉身就走。
「總得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啊!」艾登衝著那道背影喊。
「你催眠他了?」希拉瑰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艾登低頭攪了攪碗裡的蘑菇,笑著來上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