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矮人的集市就設在被梟首的摩拉丁神像之下。
不知怎的，艾登總覺得後背發毛，仿佛全父那雙早已被鑿去的眼睛仍注視著腳下進行的這片齷齪勾當。
大多數攤位是用粗石砌成的台面，要麼乾脆用鑄鐵柵欄草草支成方寸大小的隔間。
裡面堆著一箱箱沉重的武器、粗糙卻皮實耐用的鎖子甲，還有各種稀有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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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中央的黑臭水池邊圍了一圈三米高的鐵籠，籠子裡關著赤身裸體的精靈、地精和人類奴隸。
買家用艾登聽不懂的黑話對籠中人指指點點，每成一筆買賣，就有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按在奴隸的肩胛或後腰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希拉瑰把兜帽拉得很低，她攥緊的拳頭止不住地發抖。
埃茲利倒是自在得多，還沒等米拉現身就不知道溜去了哪。
「沒關係的，」艾登輕輕拉住她的胳膊，「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兒。」
「那些奴隸，他們不該如此……」希拉瑰咬著嘴唇，淡紅的唇面已被咬出兩道血痕。
「我知道，但我們也不該死在這兒，還記得嗎？」艾登往她身邊靠了靠，「博德之門還有很多人需要你。」
希拉瑰的肩膀緊繃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側身避開那群叫囂的買家。
「你們在這兒啊！」
米拉從一個偏僻的角落探出身來，朝他們招手。
艾登帶著希拉瑰擠過人流，走到她面前：「你能帶她去買些補給嗎？我們需要酒或者水，最好再來點肉。」
「哦！那你一定得試試這兒的烤蜥蜴，配上岩菇美味極了，她……」米拉注意到希拉瑰臉上的表情，聲音低了下去，「……她不舒服？」
「她有點不太適應……這種場面。」艾登含蓄地解釋。
米拉恍然大悟，上前一把握住希拉瑰的手：「別擔心，我們不跟那些傢伙打交道，我認識幾個願意和冒險者做生意的商人，他們沒這麼粗鄙。」
「辛苦，希拉瑰就交給你了。」艾登鬆開她的手臂，轉身要走。
「等等！艾登，是吧？」米拉忽然叫住他。
「是，還有別的事？」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不知怎的，這個剛才還敢在城門口叫板的灰矮人姑娘忽然變得有些拘謹，「能靠近點說嗎？」
「當然。」艾登走回來，稍稍彎下腰。
米拉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他們之後，才開口問道：「你們能……帶我離開這兒嗎？」
「什麼？你可以隨便離開嗎？你的父母不會……」
「我說過了，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我能自己做決定！」米拉撅起嘴，隨即眼神又暗了下去，「我的父母……他們累死在地下的礦場了。」
「我很抱歉……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城門口那個布洛托就是我叔叔，他不會答應我去地表的……」米拉的聲音越來越小，拉著希拉瑰的那隻手也垂了下來。
希拉瑰沉默幾秒，轉頭看向艾登，輕聲說：「我們確實還缺個幫手。」
見希拉瑰替她求情，米拉連忙挺起胸脯：「我很能幹的！用戰錘也是一把好手！」
艾登考慮了一下，米拉如果留在這裡，無非兩個結局，要麼和她的父母一樣過勞死在礦場，要麼加入商隊，然後死於怪物和敵人之手。
壽命期望實在是太短。
而眼下這支臨時小隊，確實缺一個力量擔當。
灰矮人與生俱來的【隱身術】更是不可多得的戰術優勢，讓米拉加入，整個隊伍的功能配置會齊整得多。
「好吧，但你得保證不會像我們發現你那樣，見到敵人就躲到車底下。」艾登笑著對她說。
「我要是再見到那些卓爾，肯定隱身……然後跑！」米拉做了個鬼臉，「但其他東西就交給我好了！看我一錘一個，全給你砸扁！」
「完美，你們兩個互相照應，我得趕緊走了。」艾登轉過身去，「希望這兒沒有到點下班的習慣。」
艾登按照布洛托的指引來到集市下層。
這裡是灰矮人的蘑菇牧場，滿地生長著形態各異的菌類。
傘蓋深藍、用來釀酒的藍帽菇、烤熟後味道媲美牛排的波紋皮菇、還有形如巨桶、專門過濾地下水的桶干菇……
它們散發著複雜而柔和的螢光，像一片沉睡在地底的星空。
其中有一株頂天立地的巨型蘑菇，菌柄粗如塔樓，內部被掏空改造成了房屋，隔著窗戶還能依稀分辨出菌絲的紋理。
「確實地如其名。」艾登仰頭感嘆。
他禮貌地繞過正在澆水勞作的灰矮人，朝蘑菇屋走去。
菌田裡的灰矮人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碌，顯然早已見慣了外來者。
「呃……有人嗎？」艾登叩響門扉，卻發現正門壓根沒鎖。
「打擾一下？」他又提高了音量。
屋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被鞋帶絆住了腳，連滾帶爬地奔了過來。
「對不起！這兒不對外開放！」一個怯懦的聲音響起。
艾登低頭一看，是個戴著生鐵項圈的地底侏儒。
他們也是幽暗地域的住民，相對於強壯粗鄙的灰矮人，地底侏儒又瘦又黑，但魔法與鍊金術天賦極高，有些甚至能與岩石產生共鳴，召喚土元素位面的生物。
此刻這侏儒左臂抱著一摞搖搖欲墜的捲軸，右手掌心沾滿了封條，儼然一副焦頭爛額的助手模樣。
「是誰來了！格魯！」樓上傳來的聲音狂躁而尖銳。
「是個人類法師，主人，我這就趕他走！」格魯敬畏地朝樓上答覆了一聲，然後驚恐地把艾登往門口推，「拜託您趕快離開！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
「等一下！」艾登按住他鋥亮的腦門，「是布洛托讓我來的。」
「什麼？他還嫌這兒生人不夠多嗎？要是讓督軍知道我們就完了！」格魯的嘴張成了O形。
「法師同仁！請留步！」
一團黑影從二樓懸梯上沖了下來，速度快得艾登都沒看清它是什麼。
那東西和地底侏儒差不多高，動作卻迅捷得多，圍著艾登連轉了三圈，嘴裡念念有詞：「哦……他可以……他能做到……」
「對不起……我是來買東西的。」艾登被看得渾身發毛，趕緊表明來意。
「一個冒險者！多麼勇敢啊！」那東西一下跳上櫃檯，艾登這才看清它的尊容。
一隻披著黑色斗篷的迪洛矮人！
迪洛矮人是地底矮人中最為瘋狂的一支，數世紀以來被奪心魔反覆進行基因改造，在那場史無前例的起義中重獲自由，但精神狀態卻越來越糟。
大部分迪洛矮人都是瘋狂的刺客、雜兵或野蠻人，而眼前這個迪洛學者截然不同。
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憑著對奧術的狂熱追求和大腦病變帶來的魔法天賦，可以隨意釋放【閃電束】、【隱身術】這類強力法術。
眼前的迪洛學者理了理頭頂僅剩的三縷白髮，用一對沒有瞳孔的灰白眼睛盯著艾登，動作優雅地鞠了一躬。
「歡迎光臨多基的魔法小店！我有一筆絕妙的買賣想和你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