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茶

  事情的走向恰好朝著陳如月期盼的方向發展著,她壓住心中的情緒,撅著嘴巴磨蹭著去拿了藥鋤。

  只有她自己心中知道,她現在究竟有多迫不及待地想帶著阿來去山上。

  偏偏她還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否則在這個關頭被看出來反常,一切計劃恐怕都要前功盡棄。

  事情超乎想像地順利。阿來不疑有他,像往常一樣,拿了筐子跟在陳如月的身後。

  甚至離開的時候還與冷大夫打了招呼,說他們一個時辰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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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叫賣、街上的行人、落下的陽光、吹過的微風,一切都沒有什麼不一樣。、

  只有陳如月自己知道,這一步踏出去,阿來就註定回不來了。

  即便是回來了,也不會留下了。

  「今天天氣真好。」陳如月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回頭看見阿來,罕見地笑了笑,「你說是不是?」

  「是。」阿來話少,訥訥的樣子,陳如月問一句,他才知道回答一句。

  但是他可以看出來,今天的陳如月,心情似乎很好。

  「是啊,天氣真好。」陳如月回過頭去,照例在前面走著。

  天氣真好,一切都似乎一樣。

  卻又都不一樣。

  兩個人不慌不忙地上了山,走的是平時走慣了的山路。陳如月與阿來並肩走著,兩個人當真是頗為認真地采了一會兒草藥。

  「你看那是什麼?」阿來正專心地拿著小藥鋤下手,突然聽到陳如月的聲音,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卻看到眼前突然一陣白色的煙霧散過來。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覺得眼前一陣模糊。

  接著腦子也昏沉了起來。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那頗為濃郁的白霧中,一個人影漸漸走過來。

  是一個女子的身影……看起來似乎有些熟悉……

  但是眼睛太疲憊了,他還來不及看清楚,就已經抬不起來那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了。

  「阿月……她沒事吧……」隨著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阿來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陳如月當然不會有事,因為這白霧,本就是陳如月散出去的。

  那可是她精心調製的迷香,粉質細膩,落下去之後很快便與泥土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來任何端倪。即便是她剛剛為了達到效果而撒出去了足足分量的一把,等會再看的時候,也還是已經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阿來……只好委屈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陳如月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著他的臉,突然發現他雖然乍看起來有些憨氣,但是細細看下來,還是蠻可愛的。

  「你以後莫要怪我……當初要不是我爹爹將你撿回來,你早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過去這偷來的十幾年,現在也已經到了要報恩的時候了。」陳如月喃喃道。

  似乎這樣說著,她心中的罪惡感,便可以一點點被削弱。

  阿來雖然是個少年,但是實際上比陳如月還小了幾歲,再加上平時做事勤快,因此也沒有養出來那些所謂的「富貴肉」。陳如月將他撈起來,也沒有覺得多麼費勁。

  「白瞎了這麼多年吃的飯了,還沒有那些臭男人重。」她一邊拖著阿來朝著山洞走去,一邊念叨。

  但是現在念叨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以後已經沒有再樣出肉來的機會了,即便是真的因為這個計劃去了,那也只能是這樣精瘦著去了。

  陳如月這次研製的迷香勁頭很大,再加上她用了足夠的量,因此估摸著,若是沒有她那個解藥將他喚醒,這阿來恐怕能睡上足足三天三夜。

  夠了,時間已經夠了。

  陳如月將阿來的手印印在牆上一些,又半扶半托地帶著他在洞中逛遊了幾圈,才氣喘吁吁地將他放下。

  「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她回頭又小心地將自己的腳印清理乾淨,才心滿意足地坐在地上喘息了一會。

  那山洞裡面有些濕冷,呆的時間久了,她都忍不住有些不耐煩起來。不過好在,在她按捺不住之前,她聽到了山洞外面傳出來聲音。

  她不太識得那些衙役的聲音,但是她知道,有人來了。

  而且那些聲音在洞口盤桓,雖然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那些人肯定是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來。

  「莫要猶豫了,我……來催促你們一把吧。」陳如月的嘴角扯出來一抹冰冷的微笑,自言自語道。

  因為在山洞裡面待得太久了,所以拿出來解藥的時候,她的手都是顫抖的。但是好在,一切都沒有出現問題。

  迅速將那紙團塞進懷中,陳如月還要小心請掃過痕跡,才蜷縮在那個角落裡面,看著阿來的眼睛一點點睜開。

  「阿月,你沒事吧?」他揉了揉腦袋,從地上爬起來,「這裡是哪裡?」

  說著,他就要走過去。

  陳如月往裡面縮了縮,發出驚叫:「救命啊!不要過來!你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這只是一個開頭,之後,她需要做的,就是瑟瑟發抖做可憐狀就可以了。

  唯一有一點讓她預料不到的事情,就是她原本以為阿來會被直接帶到府衙裡面。

  這樣的話,人證物證俱在,他就算是不想招供,也沒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但是偏偏冷大夫開口說要先與他斷了師徒情分。

  這也不過分,所以她並沒有阻止。

  真正讓她感到不安的,是蘇染,竟然開口為阿來求情。

  蘇染開口為阿來求情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蘇染對阿來的罪行有所懷疑!

  陳如月還以為是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東西出了紕漏,但是仔細回想一下,也確實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但是那蘇染又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來不對勁的呢?這真是讓陳如月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她知道,當時的蘇染之所以會隱隱約約覺得阿來不是兇手,完完全全就是因為阿來那悲痛的神情,那她可能會忍不住道一句「荒唐」。

  須知那神情也是可以作假的。

  只不過……阿來木訥,難得有這麼真情流露的時候,才會連衙役都覺得他可憐。

  但是她當時已經顧不得追究這麼多的事情了。她只知道,蘇染又開始了她的懷疑。

  怎麼,一個阿來還不夠嗎?你想要兇手,兇手都已經被安排好了送到了你的面前了,你卻不收,非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蘇染啊蘇染,究竟是要怎麼樣,你才肯罷休?

  陳如月漸漸狠下了心:「沒辦法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原本也不想這樣做的。但是蘇染起疑,等會把阿來帶到了衙門裡面,必然不會像她原來想像出來的那樣草草結案。有蘇染在,說不定阿來還可以翻盤。

  阿來一翻盤,她陳如月可就完了!

  所以,她為阿來端去了一壺茶。

  茶是新泡的,中間稍微加了一點料,就是她趁著冷大夫在大堂發著火、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時候,偷偷去雜物間尋來的鼠藥。

  可巧她拎著茶壺過去的時候,阿來正收拾東西。那原本機敏的動作現在有些遲緩,單單是一件衣服就是迭了拆、拆了迭,似乎是在這來來回回的折騰裡面,就能發泄出來好大的委屈和不甘。

  還有……不舍。

  「阿來哥,你歇一歇再收拾吧。」陳如月臉上掛著憐憫,看著他這個樣子,眼神裡面也實實在在地有一點心疼。

  但是只有心疼而已,並沒有半分後悔。

  如果再來一遍的話,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做出來同樣的決定。毫不猶豫。

  阿來回頭便紅了眼眶,低低地道一句「阿月」,似乎還記著在山洞裡面她那誤導了所有人的叫喊,因此立在床邊,遲遲不肯往前。

  陳如月也不惱,反倒是將茶壺放下,聲音裡面帶著一些歉疚:「阿來,我剛剛在山東裡面的時候……嚇壞了,把你認成了壞人。我不是有意的,等一會我就與爹爹解釋,再告訴衙役,省的你再去受罪。」

  她到底是機靈,知道阿來現在最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個清白而已,因此用了清白做誘餌,將阿來逗得暈頭轉向,一時之間驚喜蓋過了理智,都來不及思考一下她說的話。

  「你……說的……可都是真的?」他呆得像一根木頭,在床邊站得筆直,倒是語氣裡面難掩欣喜。

  「當然是真的。」陳如月點點頭,心中卻已經焦躁了起來。

  她偷偷溜出房間做這些事,生怕什麼時候冷大夫或者衙役等得不耐煩了衝進來。到時候,她可就沒話說了。

  阿來的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幾步走上前就想拉著陳如月往外走:「那我們現在……就去說清楚。」

  陳如月大駭,掙扎幾下甩開了他的手,又用巧勁將他拽了回來,免得打開門引人過來:「阿來,你不用著急。」

  阿來的臉憋的通紅。這可關係到他最親近的那個人信不信他,他怎麼能不著急?

  陳如月卻拉著他坐下來:「你先別著急,我既然已經答應你了,就一定會去說明白的。你看,我特意給你帶了茶,就是為了給你賠禮道歉。」

  說著,陳如月抬手,自桌子上面隨手取來一個茶杯,將茶水傾進去,又端到阿來的面前:「喏,給你,我親手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