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棄水護精的屍體後,埃爾斯浮上湖面,隨後向營地游去。此時天色已晚,月朗星稀,可以清晰地看到營地那邊毫無動靜,只有地上掉落的幾條觸手以及大灘血跡。埃爾斯沒有看到龐屠和波莉,猜測他們可能藏起來了。為了防止被誤傷,埃爾斯上岸之前便呼喚他們的名字。
「五個呼吸之內證明你的身份!」龐屠的聲音傳來,但無法辨認它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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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何難?」埃爾斯向前伸出手臂,召喚法杖,幻蛇杖嗖的一聲飛過去,如同乳燕歸巢、又如老狗迎主,直接撲進埃爾斯掌中。見到如此情形,龐屠和波莉才從射擊掩體後面出來,對埃爾斯招招手。
「稍等!」埃爾斯拄著法杖站在湖邊,沒有立刻過去。他用掌根按壓胃部,嘩啦嘩啦吐出一些湖水來。然後搖晃腦袋,把鰓里的水也排出去。然後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調整身體狀態,重新打開咽喉通道,讓肺部接掌氧氣的獲取。最後,他擦擦眼睛、擤擤鼻子、掏掏耳朵,這才以陸地生物的狀態搖搖晃晃走向他們。
「一上岸立刻覺得身體很沉……你們兩個也不過來迎我一下。」埃爾斯繞過他自己設立的防護結界屏障,來到龐屠和波莉的隱蔽射擊陣地處。從地上的血跡和破壞痕跡看,這裡應該就是戰場中心。「看得出來,你們打得辛苦。是不是被星迫魔魚的幻術給騙了?」
「對啊!」波莉想到之前的戰鬥就一肚子氣。「我們看到好多假的幻術人,黑不溜秋硬頭大鲶魚就藏在幻覺之後偷襲!你看看龐屠,他那麼厲害都受傷了。」
「哪受傷了,嚴重嗎?」埃爾斯立刻問道。
「被那觸手砸了幾下,踩空摔了一跤,就是一點輕微擦傷和瘀傷,完全不需要擔心。」
波莉補充道:「我用燒開之後的水沖洗了傷口,又給他用了一些草藥粉,只是還沒包紮。」
沒什麼比這話更能讓矮人感受到直觀恐懼的了。龐屠立刻掀開衣服,恨不得把傷口塞進埃爾斯的眼睛裡。
「別緊張,那種事的機率很小。」埃爾斯憋住笑,決不能讓矮人看出自己在逗他。「波莉,麻煩你給我弄點吃的。游泳真累,尤其是這個身體,敏捷不錯,耐力真不行。」
波莉撥弄兩下,加大了篝火的強度,埃爾斯便借著火光給矮人檢查傷口。在野外戰鬥受傷之後,一怕毒素,二怕感染,第三就怕寄生了。埃爾斯喚出角角檢查毒素,然後憑藉經驗和感覺查看是否存在寄生的情況。
「拿瓶治療藥劑,倒一些在傷口處,之後再用草藥粉覆蓋並包紮,應該就沒事了。」埃爾斯拍拍龐屠,讓他不要擔心,之後接過波莉遞過來的餅子。這是之前用麵粉、堅果和漿果製作的野炊餅子,重新切薄片之後在表面塗了點熊油,放在煎鍋里加熱。薄餅片吸收了油脂的香味並且變得酥脆,配上魚肉乾和熱水之後確實是不錯的便餐。
看到餅子之後食慾大增,吃下去卻覺得腸胃不舒服。埃爾斯努力忍了一會兒,但還是沒能用意志戰勝變化之後的身體器官,哇哇吐了個乾淨。波莉見狀以為飯食有問題,便拿起來吃了兩口,咀嚼片刻並咽下後,疑惑地看著埃爾斯。
「不是你的事兒,也不是食物的問題。」埃爾斯擦擦嘴角,對波莉說道:「這種水護精挑食,吃不了咱的熟食。估計我得找點生魚吃……這玩意兒千萬別是食腐動物,那我可慘了。」
「有生魚!我今天釣的,還沒處理,就放在後面。」波莉跑著取回兩條插在樹枝上的魚,放到埃爾斯手裡。然後蹲在旁邊,睜著大眼,看看魚、看看埃爾斯,微笑著說道:「放心吃吧,洗剝乾淨的。」
看著生魚,其實沒什麼胃口,這說明埃爾斯的心靈還是那個陸地生物。猶豫片刻,他選擇相信變形法術,便裝起膽子在魚身上咬了一口。
口中利齒和變形後的舌頭很順利地完成了咀嚼配合,魚肉沿著食道順暢下滑,然後被腸胃欣然接受。肚子裡的感覺立刻好了起來,也鼓勵埃爾斯繼續進食。片刻功夫,他吃掉了兩條魚,只留下魚頭魚尾和魚鰭部分,肚子仍然餓。
在他進食的時候,龐屠只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專心處理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等埃爾斯吃完,龐屠才勉強回過頭來,問道:「你為什麼不變回來,吃完飯再變回去?」
「這個變化法術需要施法材料,我剛把真正的水護精補刀殺了,忘了留點材料,可沒法再變第二次。」埃爾斯說道:「另外,我能變化,我肚子裡的食物變不了。除非等我完成消化吸收再變化,否則還是會吐出來。」
龐屠覺得法師的法術真麻煩,不過確實挺神奇的。「你現在緩過勁兒來了吧?能不能說說水底下什麼情況?」
「那頭長著觸手的鲶魚一樣的傢伙叫做星迫魔魚,一種危險的外來生物,見到就應該消滅那種……」埃爾斯簡單介紹了怪物的習性和它被困在儀式法陣中的情況,然後有選擇地做出總結「……總之,那法陣有點問題,我得去修好它,讓它消滅星迫魔魚。咱們還得留在這裡幾天……哦對了,我還發現了這個!」
一個追逐永生的人,吃飽喝足之後才能引起經濟、社會等方面的需求。埃爾斯從解開脖子上的水草環,拿出匕首與小袋子。那袋子上繡著法師協會的標記,也就是書本之上交叉的法杖、魔杖圖案,下面還有魔法物品的編碼。
「便攜空間袋1型,嗯……從糞便里掏出來的。」此言一出,一隻矮人手和一隻半獸人的手立刻半途縮了回去。
「嘿!已經洗乾淨了!你們吃的魚也是從湖裡撈出來的,湖裡就有魚屎。」
「但我們只吃熟的。」波莉說道。
埃爾斯臉色鐵青,他的靈魂告訴他應該去吐一吐,但是他的身體告訴他「真好吃,再來兩條!」這種割裂的感覺直接沉默了埃爾斯,他不得不靜靜坐著,努力思考生命的意義。
波莉臉上寫滿了歉疚,她只是心直口快,沒想到會有這麼大威力。半獸人輕輕踢了踢矮人,兩根食指指著「水護精」,眉眼和嘴巴為了打暗號都快抽筋了。龐屠仰天嘆了口氣,挪動身子走過去拍拍埃爾斯,說道:「別難受。一個身體是一個身體的經歷,別串了。就像矮人似的,在山中城市生活,在礦井工作,還要去細究呼吸的空氣里有誰的口臭嗎?你的身體能承受就行啦!心靈總不能比身體還脆弱吧?」
埃爾斯從鼻孔深深吸氣,整個人又挺了起來。「龐屠,你的話很有道理!不能只讓身體強化,心靈原地踏步甚至還要倒退!我要是變個蚯蚓,我吃土都能活,沒道理感情上接受不了。謝謝你的鼓勵,咱們看看空間袋裡有什麼吧!」
空間袋根據內部空間大小分為多個型號,1型最小,數字增長容積相應變大,價格也翻番地向上提升。便攜空間袋則是空間袋的迷你型號,只能裝入比袋口小的物體,容積相應減半,價格也便宜很多。
他們得到的這一款空間袋最多能裝兩百斤物資,每件東西的大小同時受到袋口截面積限制以及一米半的長度限制。具體限制還有很多,但總結起來就一個標準:當發現無法放入空間袋時,就別想著用蠻力懟。口袋一旦破了,它就徹底壞了,根本沒法維修。
「把手伸進去,你就會知道裡面都有什麼;集中精神,就能把那東西拿到手裡,然後抽出來即可。」埃爾斯把手伸入袋子裡,臉色突然凝滯,隨後翻了個白眼,抽回手,甩掉手裡的湖水。
「很可惜,裡面全是湖水。估計這袋子的持有者被星迫魔魚控制之後做出了錯誤的操作,把東西全丟了,還開著口,於是裡面灌滿了水。」埃爾斯將口袋遞給龐屠,說道:「裡面的東西只能用手撈,不能往外倒,這活兒交給你了。」
「只能用手一次一次舀?」龐屠見埃爾斯點頭,不甘心地追問:「能兩隻手一起嗎?」
「不行,只能單手拿東西——你若不死心可以試試,沒有危險的。」埃爾斯把這沒意思的活兒交給矮人後,心情已經完全恢復。他摸摸下巴,然後摸摸肚皮,說道:「我還是有些餓——這身體儲備法力的效果太差,維持變形的消耗又大……」
「我這就給你釣魚去!」
埃爾斯早有計劃,他立刻叫住了波莉。「傻姑娘,我有現在的游泳速度,抓魚比你快多了。而且那邊不還是有一些魚肉嗎?」
兩人順著埃爾斯的手指看去,前方只有被龐屠用戰斧砍斷的星迫魔魚觸手。「等等,你不會是想吃那個吧?」龐屠驚訝道:「那東西能吃嗎?不會有寄生蟲嗎?」
「星迫魔魚也是魚,雖然是其他世界的生物,但水護精好像能吃一切水產品,所以我覺得沒問題。再說了,我會用法術強化一下消化能力……剛才就該想到『那個咒語』的,主要不常變身,忘了。」埃爾斯拿出想好的說辭,讓波莉把幾根觸手拿過來,自己則用手指對準嘴巴,施展法術。
星迫魔魚是一種實力不弱、潛力很強、能力獨特且稀少的生物,如果它的行為別那麼邪惡,眼光更長遠一些,手段更溫和一些,它真有可能復刻神靈的成功模式,為自己獲取源源不斷的信仰。
雖然都能寄生於其他族群,但星迫魔魚是用自己的能力騙,而邪巢蟲則是改造。星迫魔魚被消滅後,原生物還會是原生物——如果沒有被吃乾淨的話——但是邪巢蟲死掉,原生物已經無法再恢復,只能以被扭曲之後的方式苟延殘喘,而且大概率無法倖存多久。
埃爾斯可以接受星迫魔魚的能力,因為暴力和欺騙本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他可以根據本心選擇不用,但不能否認它有其存在的意義。而且「永生但沒有手段」等於變成別人的菜,「永生且手段超凡」,才能自由自在地活著,才算是真正的永生。
他看中了星迫魔魚的手段,便要用囚龍術吸收它。伴隨著法力的流轉,更多符文從肋骨啟程、沿著食道上升、最終匯聚於唇齒之間。這些符文組合成一個雙圓環形狀的儀式結界,以紫色的螢光照亮了埃爾斯的貪婪之口。螢光同時在他的下巴、鼻樑、顴骨以及眼窩處製造出不自然的陰影,直到此時,波莉終於不再覺得水護精埃爾斯的相貌英俊,而是感到一陣陣心悸和恐怖。
埃爾斯拿起觸手,用牙齒咬住,此時囚龍術的吞噬融合開始發揮作用。先是紫色的螢光跟隨牙齒穿透了觸手的表皮,隨後就像毒液一樣擴散開來,對這殘缺的肢體展開分析。伴隨著埃爾斯一口一口咬下血肉,囚龍術對星迫魔魚的理解便同步提高。
想要將一個生物的能力融合到「囚龍」之中,必須充分理解這種生物。僅從書本上理解是不夠的,實地觀察、變身融合、解剖分析、吃進肚子等都是可選擇的手段,角度越多、理解就能越深。因此,埃爾斯吃的不是食物,純純都是理解。
知識確實可以填飽肚皮。埃爾斯吭哧吭哧啃食星迫魔魚的觸手,他的肚子慢慢鼓了起來。可就在兩人以為他吃不動的時候,那鼓起的肚皮就會突然癟下去,他便還能再吃。
這當然也是囚龍術的效果。魚觸手經過吞噬分析之後,其剩餘部分被傳送至囚龍谷,直接作為肥料和飼料。埃爾斯接連吃完了所有三根觸手,總算有了飽腹的感覺,但還是有點意猶未盡。這吞噬分析的方法很方便,但吃得越全面,效果越好。只吃觸手顯然有所欠缺,最好能再吃一些其他部位,尤其是與其特殊能力直接相關的部位。
對龍來說,這些怪物只有一種身份:食物。
對人來說,懊悔的事情有一種與食物有關的形容叫做:煮熟的鴨子飛了。
因此星迫魔魚雜在埃爾斯這裡只有一種結局,兩種選擇:死,活著吃死或者死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