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迫魔魚記憶里的「童年」相當美好。當時它在充滿稀薄物質的星空中遊動,搜尋具有智慧的生物,享用他們的崇拜,吸收他們的知識,掠奪他們的生命。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不知具體何時,一艘攜帶著神靈的大船出現了,它蠻橫地穿透了星海世界的邊際屏障,製造出巨大的時空裂縫。星迫魔魚被其中一條裂縫卷了進去,落到一處方圓不過一百公里的狹小世界之中。
時間仿佛在小世界中凝固,這是一段漫長、單調、孤獨且模糊的記憶,不知道持續多久。這裡沒有智慧生物,星迫魔魚被迫消耗自己來維持生命,它也以自身消耗的進度來勉強記錄時間。終於,這個小世界與其他世界重新建立了聯繫,星迫魔魚立刻想要出去,但是它此時太虛弱了,而且神靈也盯上了它。
星迫魔魚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什麼試煉任務,這是它從幾個被俘者腦子裡挖出來的東西。它一方面感嘆這些試煉者的心靈和智慧如此美味,另一方面也被接連到來的襲擊弄得痛不欲生。它發現這個小世界的邊界被神靈封鎖住了,沒有「定路儀」就無法離開。他無法勸說別人將它加入定路儀,而它顯然也永遠不可能從神靈那裡得到「異能」祝福。
接連幾次受傷後,星迫魔魚感覺自己大限將至,便思考如何擺脫困境。它雖有迷惑人心、製造幻境的能力,但直接用於肉搏或者法術轟炸的能力相當有限。整個身體除了腦袋有個超強的硬殼之外,其他部分基本沒有防護能力。如果被人剝去用於消化的膠質,暴露出來的脆弱身體,那可禁不住幾下傷害。
它的預感應驗了,接下來找它麻煩的一隊試煉者以戰神的聖武士為首,其意志和信仰都堅定無比,星迫魔魚的幻術和心靈蠱惑節節敗退。在局勢已經完全倒向試煉者的時候,可能是即將到來的勝利催生了驕傲情緒,讓試煉隊伍中的施法者放鬆了心情,星迫魔魚終於找到可乘之機,蠱惑了他的心靈。
這是它唯一的機會,必須好好把握。按照那支隊伍的構成,想讓法師勸說戰神聖騎士收手不殺顯然不可能,得迂迴一下才行。於是星迫魔魚在法師腦海中製造了一個念頭:用刀劍無法徹底殺死星迫魔魚,它的碎片會逐漸再生,產生新的星迫魔魚;最完美的辦法是用元素能量不斷磨礪星迫魔魚的身體,洗刷掉它的再生特性,之後再用猛烈的元素傷害轟擊,那樣才會死得徹底、不留後患。
這個念頭九真一假,成功騙過了那隻隊伍中的法師。所謂九真,包括魔魚會再生、元素能量可以磨礪並徹底破壞其再生能力、元素轟擊最終會徹底消滅它。而那一假才是關鍵:先把魚殺了,再執行以上步驟可保萬無一失;留魚一條命,活著受折磨,便給它一線生機。
星迫魔魚不敢多貪,只要這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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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煉隊的法師說出了自己的建議——他的睿智一直深受信任,因此聖武士隊長同意了他的計劃。法師盡心盡力設計了一個儀式結界,將星迫魔魚囚禁在峽谷中。隊伍中的其他人在山裡開鑿出新的溝槽,改變了融雪河的方向,將水引入峽谷。這些雪水將會不斷帶來新鮮的水元素能量,補充儀式結界的消耗。多餘的能量將聚集起來,並在足夠久之後把魔魚殺死。
說實在的,星迫魔魚也沒想到這幫人的能力如此強,還真能製造出將自己囚禁至死的儀式結界來。自那時起,它就被壓在峽谷里,眼睜睜看著頭頂變成了藍眼湖,默默等待死亡倒計時結束。而那隊試煉者也算是成功完成了試煉任務,帶著勝利的喜悅心滿意足離去。
之後紅河島來了開拓者,建立了鎮子,開始了耕種和養殖生活。大家都認為這裡已經完成了探索,不再產生試煉任務,危險時期已經過去。殊不知在藍眼湖底,還有個等死的星迫魔魚。
又過了許久,隨著月神的莫名消失,世界樹群島的空間屏障出現一些問題。儘管眾神很快修復了問題,但還是有些東西趁機進入,有些小世界的環境也發生了變動。星迫魔魚發現儀式結界鬆動了,同時也有一群水護精來到藍眼湖裡定居。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控制了這群意外闖入的水護精,得以開始恢復力量。
水護精活動引起的異象終被鎮民發現,便請冒險者過來查看。過於緊張的星迫魔魚以為大禍臨頭,在恐懼的催動下,大口吞吃身邊的水護精——寧可飽死上路,也不餓著殞身。
事實上,新來的試煉者比之前那隊差遠了。只是夜晚的一次偷襲,星迫魔魚便用幻術控制住了所有人。它命令那些人「以自己最好的姿態餵飽自己」,之後便吃了個痛快。除了隊伍里的人類戰士被咀嚼痛醒,給自己腦袋上來了兩下,其他人根本沒有反抗,甚至還幫著掩蓋營地、消滅痕跡呢!
吃爽之後,它就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把水護精吃得只剩下一隻,後悔自己又輕易吃掉了那隊試煉者。但凡留著其中任意一支,它也更有機會脫困啊!好在他從這頓飯里獲得了關於紅河鎮的重要信息,終於算有一點慰藉。待聽到最後一隻水護精報告,說湖邊又來了三個人,新的希望讓它的智力終於有所恢復,便琢磨著只控制不吞吃。最好能讓這三個人帶來更多智慧生物,讓它重新獲得崇拜、信仰,它才能更快恢復身體,獲取能力。
星迫魔魚並不知道之前逃走一個半身人,也不知道在它攀爬岩壁的時候,有個法師依靠變形能力躲在水下,不僅偷偷觀察和研究它,也在偷偷觀察和研究囚禁它的法陣。星迫魔魚現在滿腦子都專注於「控制三人進而吸引並控制一個群落」的計劃,便忽略了眼前。
埃爾斯注視著星迫魔魚離開,想到它可能會對龐屠和波莉造成威脅,心裡猶豫要不要跟上去。兩秒之後,他鬆開手,快速朝湖底前進。他相信龐屠和波莉會做好防禦準備,而且他提前布置好的心靈護盾等咒語足以提供保護。
『即便跟上去,我在水下施法受限嚴重,只能做個拿匕首的水護精戰士。不,沒有合適的水下武技,我算不了戰士,幾乎沒有作用。』埃爾斯心想:『與其上去添亂,還不如相信隊友,同時趁這個機會去儀式的核心區看看情況。星迫魔魚離巢,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以最快速度沖向湖底,周圍變得昏暗,他只能勉強看清。水底毫無生機,連根草都不長,小蝦都沒有一隻,星迫魔魚將附近除了沙石之外能啃食的東西都吃掉了,或者這裡的沙子也都被它過濾了不止一遍。湖底除了水之外唯一的東西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懸浮膠質物,這是從星迫魔魚背上脫離的消化液,裡面包裹著一些不成為營養的東西。
埃爾斯在這裡看到了之前那隊試煉者的隨身裝備,它們都在膠質物中保存著,狀態基本完好。星迫魔魚的嘴巴里確實有尖牙以及觸手,但它不用嘴巴進食,嘴裡面的短觸手是為了在咀嚼時確保困住食物。它的嘴巴最擅長咬掉各種腦袋,嘴裡的尖牙一轉,就像一種叫做血滴子的武器,就能把腦袋旋下來。食物死後,腦袋進入喉嚨,送往「腦胃」,那裡有吸盤觸手負責提取記憶。剩下的身體部分則塞進消化膠質里,徹底吸收營養。
仔細找找這些懸浮的膠質,一定能大有收……等等,這些懸浮膠質相當於星迫魔魚的排泄物吧?埃爾斯搖搖頭,把「在糞池活動」的壞感覺拋之腦後,提醒自己研究儀式法陣最重要。他觀察周圍,根據湖底石頭的磨損程度以及「膠質」的懸浮範圍,估算出魚的活動範圍——即儀式的核心區域。他游到這個範圍邊緣,雙手按在地上,調動法力,開始刺探結界。
在峽谷岩壁上,埃爾斯對這個儀式法陣有了初步研究,便知道該如何快速找到線索。這儀式所使用的法術組件屬於上一個法術時代,大約是世界樹群島剛剛建立之時。那時候人類、精靈等施法者還在大量沿用蜥蜴人和龍的法術技巧。協會剛剛成立,組織了一些大法師集中研究法術升級換代。對於一線的施法者來說,他們或許知道少數幾個獨立的突破性技巧,但還沒能讓施法水平得到整體提升。
用新一代最好的技術去針對上一代的儀式,而且還是在已經知道這個儀式用途的前提下,埃爾斯再不能迅速把它鑑定出來,他自己心裡都過不去。
他確認整個儀式主要有兩部分構成,一個是囚禁並用元素能量不斷消磨星迫魔魚的特性,另一個則是吸收並積攢元素能量,達到上限後就對星迫魔魚發動斬殺。在這兩個儀式里,其創造者大量使用了限定目標的擴展技術,以該結界只能針對這一條星迫魔魚為代價,放棄了通用性,換來了更堅固的防護、更大的元素能量積蓄容量。雖然這個儀式結界並不先進,但它的創造者很捨得下本錢,這才讓它運行了至少一千年,只出了一點故障。
埃爾斯順著結界的線索找到了故障點:一處塌方的岩壁。儘管這個儀式擁有自我加固的能力,但它日常主要調動水元素能量,將土元素能量儲存起來用於針對性斬殺。水是流動的,即便世界樹群島環境平穩,也不是沒有波動。可能在某個年份,水元素(水量)有些匱乏,自我加固的效果隨之減弱,沒能消弭這次小塌方,導致結界有了缺損。
「問題不大,也不需要儀式顏料,只要用個東西做引導,補充上缺失的結界線索,讓元素信號恢復流動就行。」埃爾斯觀察片刻,做出了判斷。此時儀式中積累的元素能量已經達到了最大值,早就超過了實現斬殺效果所需要的量。若不是塌方,星迫魔魚早該死了。
弄清楚儀式結界的情況,埃爾斯心裡有了計劃。他往回遊了一點,在懸浮膠質里隨便找了個金屬武器,轉頭返回塌方點。他把這根釘頭錘當做法術媒介,咬破手指以自己的血為材料,刻畫了一個簡單的儀式。
這根插在土裡的釘頭錘變成了控制節點,只要埃爾斯動一動念頭,或者十天之後它的元素能量減弱,釘頭錘都會重新連上損壞的結界,觸發對星迫魔魚的斬殺。等做完這件事,他內心稍安,然後再謹慎地回憶並檢查一下是否還有遺漏。
此時,星迫魔魚回來了。當它巨大的身軀出現在頭頂時,埃爾斯清晰感受到它的憤怒、懊惱、不甘與沮喪。只見魔魚堅硬的頭蓋骨正中插了根弩矢,一隻眼睛也被箭矢射穿,四根本來一樣長的觸手變成四種長度,其中一根甚至缺了至少三分之一。
魔魚重重摔在湖底,然後把腦袋懟在地上,發出類似嗚嗚唉唉的哭聲。埃爾斯一時間恍惚,甚至感覺龐屠和波莉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欺負小魚。按理說,應該給人家一個痛快,直接殺死了事,而不是這麼零敲碎打地折磨人家。再說了,打人不打臉,他們兩個怎麼光往魚頭上招呼?
話說,那個水護精去哪兒了?埃爾斯向星迫魔魚的來時路尋找,模模糊糊在水面附近看到一個緩慢移動的身影。『為虎作倀的東西!這片水域裡只能有一個水護精,那就是我變的這隻!』——埃爾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做掉它,這樣就可以更從容地處理星迫魔魚。
埃爾斯抓著岩壁緩慢向上移動,星迫魔魚突然扭轉身體,發癲一樣在湖底摩擦自己的臉,激起沙塵旋渦。它的排泄物一併被攪動起來,許多塊被水流帶動,埃爾斯身邊也遭了「襲擊」。如果被膠質粘上,必然會影響環境融合的隱蔽效果——埃爾斯只是模擬了沙石與水草環境,並未用膠質塗抹身體,模擬不了那個東西。
他稍稍加快速度,想儘快擺脫被魚屎襲擊的場面。此時,一塊膠質物砸在距離他腦袋不遠處的岩壁上,外層的膠質破碎,露出裡面一個精緻的線捆小口袋。埃爾斯一打眼就看到了袋子上法師協會的標誌,迅速伸手將它抓過來,握在手裡,控制一下興奮的心跳,繼續上浮。
星迫魔魚的情緒崩了,不斷用腦袋撞擊湖底,把自己困在骯髒的漩渦中,這顯然會阻礙它的視線,讓埃爾斯能夠更安全地撤退。不一會兒,埃爾斯就爬到了峽谷頂端。他向下望去,湖底被黑暗與污濁完全掩蓋,完全看不到星迫魔魚的身影。然後他向上看去,那隻水護精就懸浮在距離他三十米左右的地方。
水護精的狀態不太對勁。他確實受傷了,包括後背上沒至根部的弩矢貫穿傷,左手臂的骨折傷,頭頂開放的切割傷——任這些傷口繼續放血,他大概沒多久時間可活。但問題是,水護精呆呆傻傻地懸停在水中,看著右手手掌發呆,既不向星迫魔魚求救,也不自救。
「醒了?」埃爾斯猜到大概發生了什麼。「疼痛削弱了控制他的法術效果,這個『媽媽』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與狀態了。」
水護精或許會清醒,或許可以做盟友,但埃爾斯仍然堅定地從他背後遊了上去,用匕首扎進頭部傷口,破壞大腦,了結掉它的性命。隨著這水護精被埃爾斯推著沉向湖底,它的血腥味將足以掩蓋埃爾斯用自己血製作的控制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