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節48 遺留的故事

  在一個陰雲密布的下午,埃爾斯一行三人輕裝上陣,翻過小丘、跨過河流,來到之前那隊試煉者曾經戰鬥並消失的地方。

  這是一片U形的緩坡,三面較高,向中間以及向「U」形開口的方向逐漸下降,直到與湖面連接。十多株白樺樹圍繞坡頂矗立生長著,樹皮上的黑色「眼睛」凝視著中央區域,仿佛無聲的監視者和沉默的秘密守護者。

  緩坡中央部分的泥土有被翻轉、深耕的痕跡,包括一頂四人帳篷在內的露營設施被掩埋在泥土之下,只露出很少的參與部分。雖然試煉者隊伍覆滅不過才個把月時間,營地也只能是那個時侯被摧毀的,但壓著殘骸的新土上已經長出了鬱鬱蔥蔥的草,能到埃爾斯膝蓋那麼高,生長速度顯然不正常。

  龐屠彎下腰,伸手連草帶土一把抓起,搓一搓、碾一碾,然後皺著眉扔掉。「埃爾斯,這裡的泥土感覺太鬆軟了,像是花盆裡用的那種,不是野外田地里的。你有沒有發現,這片區域沒石頭。」

  「我發現了,這裡一粒碎石都沒有,全都是上好的土壤。」埃爾斯將法杖向下一插,感受它進入土壤的深度,皺著眉搖搖頭。「波莉,如果是你,你會在這種地面紮營嗎?」

  波莉擺擺手,斬釘截鐵地說道:「絕對不會!這種軟土拉不住釘子,只要有陣風,帳篷帶著繩子、釘子一齊吹飛。埃爾斯,看著情形,像是有股力量把這塊區域翻了個底朝天,直接把帳篷營地都壓在下面了。會不會屍體和裝備也在下面?」

  「有這種可能。」埃爾斯依著法杖思考片刻,然後說道:「波莉,你去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適合藏身的地方。龐屠,你拿著鏟子,檢查以下這片區域,挖一挖營地,看看下面是不是還有東西。」

  將工作交給兩人後,埃爾斯便提著法杖來到「U」形緩坡的開口處,也就是臨近湖水的地方。由於天色陰沉,缺乏光照,湖水失去了蔚藍的清亮感覺,像是染上一層稀釋的墨。除了靠近岸邊的湖水清澈見底之外,稍微向深處觀察,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清楚。

  「如果用魔法,化石為泥法術可以將地面變成這種模樣。所有的石頭變成硬一些的泥巴,原本的土壤就是鬆軟到可以流動的爛泥巴。原本在堅實地面上的東西就會像調入沼澤一樣往下沉,如果再有一股力量將它們攪動、翻轉一下,便可以掩埋營地、覆蓋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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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爾斯離開湖岸,回到龐屠身旁,說著自己的分析。「若是把化石為泥法術反過來用便是化泥為石,會一個法術的,一定會另外一個。化泥為石法術可以將泥土變成堅硬的石頭,施展時只要稍微控制一下,就能把這冒尖的帳篷和其他遺骸都壓到下面去,表面再變成石頭壓住,不會有任何東西露出來。」

  「所以呢?」龐屠邊挖土邊問。

  「任何一個法師若要掩蓋痕跡,一定會先化石為泥再化泥為石,不存在釋放第一個就住手的情況。」埃爾斯說道:「你看這些草的狀態也和外面的不同,根基淺但是長得高,像是被故意催熟的。總體而言,掩蓋現場的活兒水平很次,不像是人幹的,可能是某種魔獸。」

  龐屠停下工作,腳踩著鏟子看向埃爾斯,問道:「這裡有魔獸?湖裡?」

  「我也猜測是在湖裡。」埃爾斯抬手指向周圍:「這岸上的地方,我反反覆覆看過好多遍了,只有一些常見的野生動物。你有沒有發現一個不尋常的現象:這麼大一片湖,來湖邊喝水的動物很少——它們喝水都去上游的河或者下游的溪流。」

  龐屠點點頭,說道:「對哦。前天我看見湖對岸有鹿群,它們在山坡上徘徊很久,吃了草、漿果和樹皮,就是沒去湖邊喝一口水,到了傍晚就跑掉了。這湖水來自雪山,咱們喝了好幾天,分明很乾淨、安全。對了,我還見老鷹飛過,它從不抓湖裡的魚。」

  「這湖裡一定有古怪。」埃爾斯嘆了口氣,說道:「你接著挖,如果下面有咱們需要的東西就好了,能不下水就不下水。魔獸若是生活在水下,那可不好對付哩……」

  「不好對付,不是不能對付?埃爾斯,你能下水戰鬥?」

  「我會游泳,當然可以。只是真不想那麼做,很不舒服。」埃爾斯對龐屠豎起大拇指,說道:「所以靠你了!快挖出寶貝來吧!」

  矮人哼了一聲,吹得鬍鬚抖了抖,再使喚鏟子的時候加了把力氣,好像心裡有某種不滿需要發泄似的。埃爾斯嘿嘿笑了兩聲,回到湖邊、面向湖水,一隻手舉起法杖,另一隻手憑空畫著玄奧的圖案。

  他正在施展一個名為「融境屏障」的防護儀式,以便防護來自藍眼湖方向的危險。這是個「現代魔法」儀式,也是個具有「隱蔽」屬性的儀式,其最大的特徵就在於不需要使用儀式顏料墨水或其他任何實物——如果有顏料形成的線條或者明顯實物,哪還有隱蔽性呢?

  埃爾斯很喜歡這個儀式,尤其是它精妙的符文結構。布置儀式時,先用自身法力凝聚成不同的符文,將這些符文按照特定的順序和位置放置好,再根據周圍的元素環境按照一定算法微調儀式架構,直到所有符文之間形成可以融入環境的微妙平衡。此時,符文就有了互相遮掩的效果,從而完全隱形。

  儀式完成後,用肉眼幾乎看不到,得用一些專門偵測能量波動或者儀式法術的辦法才能發現,或者需要觀察者擁有極敏銳的元素感應,才能「隱隱覺得不對勁」。如果硬要用眼睛觀察,唯一的機會就是在儀式邊緣,這裡和周圍環境產生互動時——比如風吹、雨落、塵土飛掠——圖景會有微弱朦朧、模糊的扭曲。

  能不能減輕乃至消除這個扭曲的邊界,便成為衡量法師水平的一根標尺。埃爾斯憑藉對儀式法術的刻苦鑽研,在同齡人中算是佼佼者。他做出來的半球體屏障區域幾乎沒有視覺瑕疵,只有實體物質互動——比如潑水上來、雲霧吹拂而過的情況——才會有模糊的邊界出現。

  想要做到實體物質互動也能隱形,需要大法師級別的技術實力,還得對幻術有刻苦鑽研的才行。

  整個儀式結界花了埃爾斯三個小時的水磨功夫,它僅在完成前的十幾秒顯露出圖案。那是個擁有四十多個符文字,圓圈套圓圈,所有符文和圓圈按照特定軌跡線循環運轉的複雜圖案。它在這十幾秒時間內散發出幽藍色的螢光,吸引了龐屠的注意,讓波莉在讚嘆中羨慕不已。之後,它便隱去身形,就像一縷青煙被風吹走,消散在空氣中似的。

  「咕咕咕……」埃爾斯摸摸肚皮,轉身走向波莉。他們輕裝上陣,只帶了三天的冷食,也就是餅子、肉乾、堅果之類,其中最新鮮的當屬前兩天做出來的烤魚乾。

  試煉者營地基本被龐屠挖了出來,很容易就能辨認出這個以帳篷為核心的區域以前都有什麼東西。在破碎的帳篷下面,他們找到了四個馬鞍口袋,裡面是衣、住、行的各種工具。這種「馬鞍袋」成對出現,放在馬背或者驢背上,左右平衡。試煉者隊伍和埃爾斯他們一樣在鎮子上租了驢,但顯然驢不見了蹤影。

  所有食物也不見蹤影,只有人人不喜歡吃的旅行者快餐還在。盛放這快餐餅的包裝紙打開了,餅被砸成粉末,被幾隻碗扣住埋在一起。龐屠將餅收集起來,看分量明顯少於一整包。

  他們找到的口袋裡還有菸葉、食物香料、醃製和熏制食物殘留的味道,但沒有任何殘留。包里其他東西都在,包括珍貴的試煉定路儀,兩本法術書,一本神術儀式書,兩個施法材料包和足足二十瓶儀式顏料墨水。

  在更深處的泥土裡,龐屠挖出來幾件損壞的武器。長劍這種東西在面對魔獸的時候往往不夠結實,彎折也屬於很常見的情況,但一個缺口並裂開單手戰錘就很罕見了。能把戰錘碰碎,堅固程度至少要和戰錘相當才有可能。

  「這麼說來,咱們要對付的敵人有堅固的外殼?」埃爾斯將戰錘放在鼻子下面,不住嗅探缺口和破裂的地方。他皺著眉搖頭,說道:「不行,沒啥味道,辨不出這錘子敲了什麼魔獸。」

  波莉已經聽說水裡有魔獸的猜測了,她據此在距離湖岸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建了個簡易掩體,不求能擋住什麼,躲藏一下勉強可以。她說道:「附近我都看過了,沒有戰鬥的痕跡。樹木、花草都完好,地上也沒有血跡。」

  「對,這一點很奇怪。」龐屠說道:「我挖出來兩個箭囊,裡面各裝著二十支箭矢,一根都沒抽出來過。如果試煉者遭遇到襲擊,必然一瞬間就分出勝負了……看看這周圍,不像啊!」

  「是不像。沒有元素破壞痕跡。」埃爾斯怕波莉不懂,便用通俗的說法解釋:「常見的火燒、冰凍、酸毒都會留下跡象,這裡完全沒有,因此無法推測試煉者如何被攻擊。咱們現在只知道他們曾經做出反擊,彎折的劍和破碎的錘子是證據。」

  龐屠豎起一根指頭說道:「別忘了逃走的半身人。他什麼都沒帶,光著腳、穿著襯衣襯褲跑回去的,眾神殿的牧師都沒能救回來……」

  埃爾斯突然站起身來,眉頭皺在一起,右手握拳輕輕捶打左掌。「對啊,半身人其實是個很重要的線索,我之前有些忽略了。龐屠、波莉,你們兩個聽我分析得對不對。」

  距離是已知的,半身人一路回去,哪怕晝夜兼程也要三天左右——半身人腿短,跑也跑不快——正常狀態下不會有半身人選擇一路不停。埃爾斯認為,一開始逃跑時經常會很慌亂、不知所措,但跑出心理上的危險範圍,總該會逐漸冷靜下來,擺脫恐慌的狀態。但那半身人回到鎮子之後,都說不出所以然,只知道找人救命——這是心智收到嚴重損傷的表現。

  「能從這裡一路回去,別管一路跑還是走走停停,他的身體狀態應該還不錯,因此我更傾向認為他致死的原因在於心靈、精神或者靈魂。」埃爾斯說道:「他穿著襯衣襯褲回去的,有沒有可能那就是他的內衣、睡衣?他們睡覺的時候遇襲?」

  根據埃爾斯的描述,龐屠的腦海里逐漸形成了一幅畫面:試煉者在湖邊紮營,雖然安排了守夜,但睏倦還是襲上心頭。這時,平靜的湖面有了漣漪,一個黑暗的、邪惡的、龐大而可怕的怪物悄悄靠近,突然躍出睡眠發動攻擊。它張開滿是利齒的嘴巴,吐出令人恐懼、噁心、眩暈的聲波,一下子擊垮了整支隊伍。隨後,那嘴巴里伸出數十根帶有吸盤的黏糊觸手,將失去反抗能力的試煉者拖入嘴巴。

  咀嚼的疼痛讓試煉者與堅韌的矮人甦醒,他們總是隨身攜帶武器,於是揮動長劍和錘頭,做出了最後的掙扎。至於拿著弓箭的半獸人/精靈/半精靈,總之都沒有養成優秀的戰鬥習慣,直到被咀嚼成肉渣也沒有絲毫反抗能力。而半身人——半身人總是很幸運——它莫名其妙逃了出去,帶著嚴重受損的精神,一路跑回紅河鎮。

  之後那怪物再次潛入水中,並用粗糙的法術掩蓋了岸邊發生的慘劇。

  龐屠覺得自己編寫的場景很有道理,便和同伴分享。聽完這個故事,波莉雙手抱住膝蓋,還把弓箭拉到身邊,說她一定保證總是手持武器。埃爾斯搖搖頭,說道:「想像力很豐富,但是細節問題很大。牙齒、觸手外加噴射攻擊,這魔獸的口腔是個空間袋嗎?怎麼什麼東西都有?而且這怪物還會拿走隊伍所有食物,甚至有些挑食,還知道旅行者快餐不好吃。呃……對了,營地遺蹟里一個銅板都沒剩下,這不就更古怪了?到底是要吃,還是要錢?」

  以目前觀察到的情況,確實想像不出襲擊者是個什麼樣的情況,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她/它能夠攻擊精神,至少造成嚴重的恐懼效果,甚至可以造成心靈方面的致命傷。鑑於此,埃爾斯立刻帶著另外兩人遠離湖面,到波莉找到的掩護所去。他要布置一個防護儀式,用於保護三個人的心靈和精神。

  感謝之前試煉隊留下的儀式顏料墨水,足夠埃爾斯布置一個「團隊心靈防護結界」和三個人各自的「堅定精神儀式」。越早弄完儀式就越安全,目前大家也都認為夜晚充滿危險,最好不要和龐屠故事裡那些人一樣麻痹大意地睡覺。三個人乾脆不睡了,先熬一夜再說,反正埃爾斯要忙著做儀式,確實也沒法睡。

  次日,天亮了,看起來今天會是個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