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莉爬到高處,連綿的群山阻擋了視線,不管朝那個方向看都沒有道路、村莊或者遺蹟的蹤影。目力所及,附近的最高點在三個山頭之外。那裡矗立著一座陡峭的高峰,爬上去之後應該能看到更遠的地方、更多的細節。
天空蔚藍、白雲悠悠、飛鳥急掠而過,不見煙柱。這個島上的定居點肯定不在附近,看來三個人必須在這裡安營紮寨一段時間,耐心處理好收穫再出發。倒也不是沒有好消息:波莉在樹木的掩映後依稀看到一條溪流,它從高峰的方向過來,順著旁邊的山谷流淌,距離怪蟲所在的山谷只隔著一個低矮的小丘。
她回來報告這個好消息,並建議將營地建在河流山谷那邊,方便取水生活,正好與怪蟲的巢穴隔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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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既是屠宰場也是廚房,就是清洗的時候費點事,要來回跑。烹飪好的食物再運到營地那邊去,這裡血腥味重,可能會引來更多野獸,遠離睡覺的地方會比較好。」
請波莉來就是為了聽她的專業意見。埃爾斯點點頭說道:「你來指揮,我們照你說的干!咱們在這裡處理完戰場就走,是不是就不用搭建複雜的庇護所了?」
「嗯,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行,不用費勁。周圍樹木挺多,我看到溪流對岸還有一片竹林,那可是好材料!庇護所里,咱們做個離開地面的床,能避開蟲蟻就行。」波莉看了看蜂子的巢穴,說道:「這裡面會不會有蜂蜜呢?」
龐屠聽到後搖搖頭,說道:「這個都不懂?馬蜂沒有蜜,那東西只有蜜蜂窩裡才有。」
「但這個算是蜜蜂還是馬蜂?」波莉聳聳肩膀,問埃爾斯。
「儘管我剛才切開幾隻查看一番,但我仍然不知道。如果硬要說個確保沒錯的結論:這是一種變異的蜂子,介於魔獸和昆蟲中間,只在世界樹群島有,所以對咱們來說算是新物種。至於有沒有蜂蜜,得挖開巢穴才能知曉。咱們現在就干?」
「不,咱們得首先處理熊。時間一久,熊肉就浪費了。三個人一起動手會快一些。」波莉撓撓頭,說道:「就是不知道熊被蜂子蟄過,是不是還有毒?」
「一般生物產生的毒素可以被高溫處理。得到的熊肉咱們都使勁煮,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角角能夠分辨毒素,吃之前讓它看一下。」埃爾斯手腕一翻,法師匕首重新出山。
熊死得很慘,臉幾乎被蟄爛了,上面還掛著數百根帶倒鉤的刺,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這些毒針仍然有威脅,因此三個人都戴上手套,工作的時候多加小心。
任何動物的屍體處理時都要首先刨出內臟,給屍體降溫,減緩其腐敗速度。於是埃爾斯和波莉一人一隻腳,轉動熊讓它肚皮朝上,龐屠用斧刃割開肚皮。血腥的味道立刻散發開來,不一會兒就會臭氣熏天。三個人又拖又拽,將肚腸等內臟分離出來,丟到一旁的淺坑裡。
如果好好收拾一下,熊身上沒什麼不能吃的,但他們只有三個人,必須安排好工作次序和重點。如果現在就拖著腸子去河邊清洗,清理掉污物和寄生蟲,那麼熊肉還要不要了?勞動力有限,能搶救多少就搶救多少,其他的還給大自然也沒有問題。
熊的心臟是好東西,一塊好肉,雙手捧著才行。「心尖尖肉是給獵人的獎賞,直接切下來就能吃,味道很不錯。吃著心尖尖肉,更有力氣分解獵物,是一種成功的感覺。」
波莉本意是想給大家都切一點心尖肉吃,慶祝三人合作捕獲獵物。埃爾斯搖搖頭,說道:「一般說來心臟都很乾淨,確實可以直接吃,哪怕黑龍的血液里都是酸的,心臟也很安全。但是蜂子的毒素比較複雜,裡面有針對血液的毒素。你看熊的血色不太正常,不夠紅,甚至有點發黃,對吧?我覺得咱們都別生吃,煮了再說吧!」
波莉想了想,點點頭。「我來架一個簡易灶。咱們沒有大鍋,只能先烤,然後分批煮。」
煮是比烤更高級的烹飪方式。在野外,燃料和風的品質都不穩定,控制火焰溫度是個技術活,沒那麼容易掌握。用燒烤的方式處理肉就容易受熱不均。往往外面都烤焦了,裡面加熱的時間還不夠。只是吃的話,半生不熟也能下咽,但想要去除毒素卻不夠安全。
煮的話,溫度由水控制,沸水完全包裹食材,不會存在死角。此時火焰的強弱關係就沒那麼大,只要保持沸騰以及別燒乾水就可以了。煮的烹飪方式需要有鍋,三個人只攜帶了一個頭盔鍋加一個巴掌鍋(鍋里剛好能放下一個成年人張開的手掌),對三米多長的熊來說,有點杯水車薪。所以波莉建議先烘烤,致肉縮水後,再分塊煮。烘烤可以延長肉的保質期,爭取更多的處理時間。
龐屠摸摸鬍鬚,說道:「我在附近看到了一些不錯的石頭,咱們可以燒熱石頭,隔著石頭燒肉,這樣能快一些。波莉,我在那邊清了塊空地,灶台就搭在那裡好吧?」
烹飪是為了用火燒熟食物,絕不是點燃樹林將自己燒成食物。龐屠清理了雜草,掃出一片露著泥土的空地,然後就與波莉一起搬石頭搭灶台。考慮到這一次要加工的東西很多,他們的灶台要具備清理爐灰的能力,所以在底部專門挖了一條長溝槽,不僅可以清灰,還能用做額外送風的通道。
龐屠搬來一塊長條石板,只有不到兩根手指疊起的厚度,放在火灶上就可以做「石板燒」了。由於灶台距離河邊有段路程,扛著石板過去沖洗很不值當,所以他們使勁用帶葉子的樹枝和草擦拭表面,再從水壺裡用點飲用水簡單沖洗就可以用了。石板擺在一邊,另一側的空處正好可以放下頭盔鍋和巴掌鍋。
三人當中,龐屠不會做飯,埃爾斯理論上會做各種食物,實操經驗基本為零,廚師一職只能由波莉來做。剩下還有屠夫與砍柴工兩個活兒,埃爾斯自告奮勇去解剖熊,龐屠扛著斧頭去砍樹枝。這種農活,他肯定不捨得用戰斧,好在波莉有一把柴刀,正好對付細枝和硬草。
用鐵片碰撞並刮削燧石產生火星,讓狗尾巴草、蒲公英等細絨狀的植物緩慢燃燒,再添加乾草和小樹枝,逐漸將火苗吹大,能夠穩定燃燒,最後添加木柴。從野外直接砍伐的新鮮樹枝含有水分,燃燒相對緩慢,煙也比較大。龐屠先送來一些應急的燃料,隨後提著柴刀、背著戰斧,腰帶上別著幾根繩索,去稍遠的地方尋摸枯樹或者早先掉落在地的枯枝。
埃爾斯抄起法師匕首切割熊屍。只要能看懂肌肉的走向和關節的形狀位置,順勢而為,切割工作就不算費力。他本來就不缺力氣,完全可以肩膀扛著熊腿,手持匕首大開大合地切割筋肉。在他幹活兒的時候,波莉偷偷瞄了兩眼,發現埃爾斯揮動匕首的準確率很高,找准下手位置後從未歪過。切屍體如此,切人肯定也沒問題。看來這個法師除了會用法杖之外,耍匕首的本事也不錯,不可小視。
如果讓埃爾斯知道波莉的想法,他一定會說「你想多了」。任何一個中級法師都能做到他這樣的匕首技術,甚至不需要專門練習,只要把揮動魔杖的必修課做好就行。他這根本不是匕首相關的武技,純粹是動作精確加上手臂力量大,才能順利地分解黑熊。
在正式煮之前,有比處理內臟和肉更重要的項目,那就是榨油。動物把熱量儲存在脂肪里,脂肪就是狩獵中能獲得的最好能量來源。埃爾斯按照演示將脂肪專門切下來,交給波莉切成小塊,便放進巴掌鍋里燒。脂化成油,滋滋作響,溫度比沸騰的水更高,確保毒素都被安全分解。一部分油用來烹飪,大部分油都會專門收起來,以後總用得著。
其實他們攜帶了一塊拳頭大小的豬油,用油紙包起來,放在一個帶塞子的竹筒里。這是團隊的寶貝,是緊急時刻的行動能力和戰鬥能力。這兩種能力永遠不嫌多,因此凝固之後的熊油也會用這種方式攜帶。
黑熊提供了相當多的油脂,甚至它的腎臟就包裹在一團拳頭大小的脂肪里。熬出的油很快積累了小半鍋,此時是否煮東西已經不重要了,乾脆直接炸得了。
「我也沒料到這隻熊會這麼肥。」波莉撓撓頭,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她臉上都是笑容。「之前我打到過熊,那是個春天,餓癟的熊出來找東西吃就被我們發現了。那熊很瘦,完全不是這樣的。」
「收穫多了沒什麼不好,平時多儲備總沒錯。」埃爾斯抬起手臂擦擦額頭的汗,說道:「咱們在油脂上收穫不少,但是在肉上就有虧損了。蜂毒挺厲害,一部分熊的肌肉出現溶解現象。謹慎起見,咱們只能多丟掉一些。」
「那脂肪沒問題吧?」
「沒問題。脂肪一般是最後受到影響的,更加安全。除了一些特別設計攻擊脂肪的法術外,自然界的毒素沒有瞄準脂肪的。」埃爾斯皺著眉頭,說道:「我大致看了一下,頭部和兩條後腿被叮咬最慘,毒素滲入肌肉,溶解情況嚴重。前腿的狀況不錯,肚子和前胸也可以。不過好消息是:熊爪都很安全,我也把舌頭弄下來了,這些都很肥。」
「我明白。」埃爾斯盯著頭盔鍋,問道:「你在做什麼東西,聞起來好香。」
「油炸切片的心和腰子,稍微多炸一會兒,吃起來會有點焦,但是安全。東西不會浪費的!只要不糊,反正都在油里。」
「也對。」埃爾斯吸溜一下口水,見波莉沒有動作,就嘆口氣,回頭繼續工作。
別擔心,他還是第一時間吃上了,就比波莉稍微晚片刻而已。油炸的豬心和腰子確實有點焦,也沒用鹽,單純只是香。如果楞要說有什麼調味,燃燒的樹枝帶來一點菸熏味,自然環境帶來一點野性氛圍而已。
其實最好的調味品就是飢餓,尤其是勞動之後的飢餓。飢腸轆轆、身體疲憊的時候,人體遠能耐受比平時更大的油膩。再說了,他們臨出發之前買了三條硬麵包,切割成厚片就是盤子,吃到最後就是乾糧,也能壓住油膩、縱享濃香。
龐屠背著比他個頭大兩倍的乾柴回來,手裡還提著五根一捆的竹子。竹子按照竹節劈開再縱向一分為二,就是竹筒碗,燒點飲用水或者用來冷卻熊油都是很好的。矮人說河對岸竹子很多,他們就不缺容器和建築器材,現在烹飪熊的工作已經上了正軌,該考慮庇護所的問題了。
於是分工發生了變化:埃爾斯守著火灶烹飪,負責將熊肉切成條,放在石板上燒熟,儘可能脫水。油脂煉好就放在竹筒碗裡冷卻,稍後再煮肉。三個人把油炸的熊心、內外腰和心管之類的吃掉——可惜肝臟,作為解毒器官,率先被蜂毒幹掉了——加上盤子麵包,這已經讓他們有了飽腹感。於是龐屠和波莉就去小丘另一邊砍伐竹子建設營地,得在夜色來臨之前搞定很多東西。
吃飽了就有幹勁兒,對法師來說,油脂的能量與肌肉的蛋白質儲備充足,埃爾斯就願意多使用一些法力。割肉烹飪的活兒並不累,中間有大把時間可以利用,埃爾斯便把主意打到旁邊那具更大的屍體上:蜈蚣形狀的怪蟲。
熊肉已經足夠了,他們肯定不會吃這條蟲子。滿足不了好奇心並不會致命,亂吃不認識的東西會。埃爾斯看這條蟲子,更多是從「魔獸理論」的角度來研究:它的能力是什麼,有沒有魔晶,生活習性都是怎樣的。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個魔獸的能力是否可以融合進囚龍術?
埃爾斯想要的龍是一條東方龍,準確一點說就是中國龍,那種馬頭、兔眼、牛耳、鯉須、鹿角、蛇身、魚鱗、鷹爪……的龍。該龍與諾瓦勒世界的金屬龍、顏色龍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它們一個追求融合團結,另一個追求純血孤立。埃爾斯要用囚龍術收集這個世界上各種魔獸的能力,以魔法作為中軸主線,用儘可能接近自然和諧的方式融合為一體,成為巨龍中的真龍。
眼前這個蜈蚣怪蟲,形態與龍相去甚遠,但它也在這個世界生存,是個魔獸,因此也有資格成為囚龍術的一員,沒必要歧視它。不過能不能成功,還要看實踐,主要在於埃爾斯能否理解這個魔獸,再用正確的方法提純和吸收這個魔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