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節30 同路人

  破壞比建設容易,不管是魔法的結界還是神術的結界,都遵循同樣的道理。埃爾斯順著牆壁的裂縫找到月舟塔的結界破綻之後,便開始分析它的結構和功能,尋找與塔頂信標有關聯的部分,以便讓自己的試煉定路儀與其建立聯結。

  神術中固然有神力的部分,基本自然元素仍必不可少。只有牧師才能控制相應神靈的神力部分,身為法師的埃爾斯只能以自然元素為媒介和工具才能修改結界。

  咒語與結界是法術的兩種表現形式,破解咒語使用「反制技巧」,原始的自然元素就足夠勝任。相較之下,結界的結構更加穩固,破解的原理仍是「反制」,但所需要的知識和技巧要更進一步,使用的工具也要高一個層級。

  這工具必須能為破解者分擔鉗制結界關鍵控制點的工作,它們要向探針一樣刺入結界的要害,還要按照編制的命令去行動,阻斷或者釋放元素能量流。它們就是撬鎖的細針、是手術的長鉗、也是書法繪畫中的筆——它們是元素精靈。

  「元素精靈,凝聚、跟隨指揮,開始侵入。」埃爾斯將左手隱藏在背後,暗中調動儲存在身體內的法力,在指尖製造元素精靈,然後將它們送入高塔的神術結界之中。先排兵布陣落位,為之後的破壞、調動與控制動作做好準備。

  叫做精靈,但它們既不精明也不靈動,同樣不具有人形。從觀感上看,不同元素的精靈更像是不同形狀的多面體,可以旋轉、飛行、變色、聚合或分解。在破解結界的時候,它們是工具,但它們擁有元素喜好,能夠在元素層級上表達親近和厭惡,也能對不同法師表現類似的好惡。法師認為這些元素精靈就是世界的意識與情緒。

  過了一會兒,矮人龐屠拿來一塊寫著「今日清倉大甩賣」木板。他用袖子擦去這一段粉筆字跡,將木板遞給埃爾斯。「那人說他店裡的東西都折價賣,我就拿了這個板子,給了他一個銅板。你看這東西能用不?」

  「能用。」埃爾斯笑了笑,從袖子裡掏出粉筆,在木板上寫了「矮人拳手,武藝高強,求團組隊,登島掙錢」的字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

  他讓龐屠拿著牌子站在自己面前:寬闊的矮人、牌子加上他自己,三重遮擋用於掩護破解結界的工作。埃爾斯可以專心控制元素精靈,哄著它們按照自己心意行動。

  反製法術算是埃爾斯的拿手好戲,破解結界也是反製法術的一種。埃爾斯還記得自己學習相關技巧時候的事情,那時他已經能夠感受和控制元素流動,但怎麼也無法觀察所謂的元素精靈。來自前一世的經驗告訴他:元素就是元素,不會變成精靈,更不可能擁有情緒。

  所有破解結界的技巧都離不開元素精靈,他被這個問題困擾很久,終於決定詢問師父,請教他的想法。不過,他不敢直說「我不信元素精靈存在」,而是找了其他角度引出疑問:世界的意識。

  「你的問題並非沒有答案:施法是建造,而世界正走向崩潰,魔法是世界戰勝恐懼的方法。破壞是順勢而為,創造是逆勢勇動,因此破壞比創造容易。」奧斯瓦爾德·斯賓塞大法師放下書本,凝視著眼前年輕的法師學徒。「埃爾斯,這裡面的因果關係很好理解。就像老師理解你害怕死亡並想著努力戰勝它,你為什麼不能理解這個世界和你一樣害怕死亡呢?」

  埃爾斯仍然緊皺著眉頭,目光搖擺不定,正如他猶豫的心。過了一會兒,他鼓足勇氣問道:「世界是物質的,不應該有感覺。」

  斯賓塞大法師笑了笑,說道:「你的思想正在進步,其速度令我驚訝——你距離成為優秀的法師只差臨門一腳。世界是物質的,這句話說得非常好,許多法師因為無法認清這一點而永遠成為不了大法師,你卻在學徒時期就明白了。」

  「謝謝誇獎,但我的問題?」埃爾斯歪著頭,問道。

  「你的答案就在問題之中。」大法師說道:「世界是物質的,純粹的物質沒有感覺。但你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你能思考、有感覺。那麼就引出一個合理的關係:你就是這個物質世界的感覺。你的思考就是世界的思考,你的感情就是世界的感情——或者說『世界的一部分』。」

  埃爾斯嘴唇抖了抖,顫顫巍巍擠出一個字:「神……」

  「神?舊神還是眾神?」大法師說道:「如果傳說為真,創世古神『誕』製造了這個世界,它的偉力確實是當今法師還無法理解的。但是眾神,它們乘坐月舟而來,所謂創造了智慧生命的這種說法……至少我表示懷疑。神術者相信一切的根源是神,我相信一切的根源在於世界,就連神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嘿嘿,創造智慧,法術也能做到,只是不夠完美。」

  討論神靈本質的話題充滿危險,但這是每一個立志成為大法師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

  「世界從有序走向崩潰,就像從生命走向死亡。變化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之一,智慧生命與法術就是這種變化的必然結果。」斯賓塞對埃爾斯解釋道:「你若問外面的石頭、天空、雨滴和風有沒有意識,那肯定沒有。世界的意識就是你,是我們每個人。每一個生命都是世界觀察和感受自己的眼睛,而眼睛通向心靈,心靈就有感情。你能理解這一點嗎?」

  埃爾斯點點頭。「我能理解,而且覺得這樣的關係很美麗。」

  大法師緩緩點頭,含笑說道:「確實很美:你美、我美、他也可以美,誰也不能獨占這種美。這世界千變萬化,你這個不完全半精靈才能看到多少、感受到多少?不到世界全部的萬一吧!除你之外,還有其他形態的智慧和感情載體就很難想像嗎?」

  師父說的沒錯,人類不是世界上唯一的智慧和感情載體,人形生物也不是。埃爾斯逐漸找到了正確的自我定位,充分認識到世界的複雜性和豐富性。隨著他以更加開放的心態練習法術,他慢慢開始理解元素精靈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以人類天生的感官是不可能觀察或接觸到元素精靈的。這包括看不到它們的形體,聽不到它們的交流、嗅不到氣味、嘗不到味道,更無法觸摸。元素精靈只存在於自然元素這個層級的世界,它們天生只會和元素交流、互動。只有藉助元素感應的法術技巧為媒介,才有可能找到元素精靈,而這也需要法師先表達出承認元素精靈存在以及開展交流的強烈意志。

  然後,元素精靈就出現了。

  埃爾斯至今還不能確定當時出現在元素感應里的精靈是原本就在那裡,還是它們剛剛被自己的意志製造出來——就如同他不確定自己是世界單純的變化成果或者是神靈創造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元素精靈的確存在。

  他對元素精靈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和熱情,於是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來感受、學習、了解和操控元素精靈,於是他的技巧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精湛。儘管之後他磨平肋骨,重新刻畫符文,在施法能力這一項上等於推倒重來,但元素控制層面的技藝不受影響。在元素精靈的幫助下,他還是那個精通法術反制和結界破解的法師,甚至因為重刻肋骨符文的經歷而使這兩項技能更加精進。

  「不在這裡……而是在……這裡!」埃爾斯舔了下嘴角,微微翹出一個得意的微笑。他已經找到了月舟塔最重要的結界結構,雖然不是核心區域,但足夠讓他與信標建立聯繫。

  稍稍挪動身體,偷偷拿出定路儀,打開並調整出「記錄手動錨點」的功能,將它放在牆壁裂縫上再用後背頂住。埃爾斯掃視一圈,確認月神殿的牧師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便命令元素精靈工作,將連接信標的那部分結界功能引到裂縫處,以便讓定路儀可以進行捕捉。

  不管是哪一個島,定位的工作都是由世界樹承擔的,雙塔城這裡的首個島也不例外。屬於這個島的世界樹就在月舟塔後面,屬於月神殿的財產,位於圍牆和看守的重重保衛之下,等閒不讓人靠近。其實這種防範很有必要,畢竟這裡是三大入口之一,無數人將這裡作為永久定位錨點,一旦有失,無家可歸者難以計數。

  既要從這裡出發,也不能隨便靠近世界樹,月神便在月舟塔上設立了信標結界,將世界樹的氣息引過來。人們不需要再去世界樹那裡記錄信號——那裡也不再提供信號。大家都需要登上高塔,膜拜月神,錨點的信息就會進入定路儀。

  如果月舟塔的結界損壞,世界樹就會作為備份,重新承擔起提供空間定位信息的作用。

  埃爾斯找到了連接頂樓信標房間與世界樹的結界通道,將定路儀接入通道,仿佛它就在頂樓房間一樣。試煉定路儀立刻開始工作,它從周圍吸收元素能量,收集位置信息,形成空間錨點。

  儘管埃爾斯很細緻地控制控制周邊的元素能量波動,並用自身的法力儲備供給定路儀,可他仍不可能百分百遮蔽定路儀的動靜。好在月神殿的敲鑼牧師臉皮太厚,嚴重影響了他對能量波動的感應。定位儀啟動後,他沒有絲毫察覺,還在那裡專注地維持秩序、推進競價工作。埃爾斯長舒一口氣,隨後他就注意到一雙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雙黃色的蛇眼,長在一個臉色偏灰的女精靈臉上。她與另外四個人組成了隊伍,是其中最不顯眼的一個。埃爾斯和她同時注意到對方,於是她掀開葉綠色的兜帽,露出暗紫色的頭髮和一張精緻玲瓏的臉,光明正大地盯著埃爾斯。與此同時,元素感應的技巧覆蓋過來,埃爾斯不得不用手指凌空畫圈,用反制的技術把探知格擋在外。

  女精靈微微一笑,她從埃爾斯的防禦動作中已經猜到了一些東西。她一直保持著那抹古怪的微笑,輕盈地躍起來,繞過人群來到房間這一邊。她個頭不高,頭頂還不到埃爾斯的下巴,更不如矮人強壯。但是她毫不在意這些細節,法杖都沒拿,直接靠了過來。

  龐屠率先將牌子擋在精靈面前,說道:「來幹什麼?你想錯了,他(埃爾斯)不賣身。」

  「這個矮人好有趣,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賣身?事先聲明,我對你們的關係不予置評,更不會插手。」那精靈的聲音如鳥鳴一般悅耳,如果用精靈語而不是通商語,內容也沒這麼刁鑽古怪的話,想必會更動聽。「我叫梅莉森·達克伍德,深林學院的法師。請問你們是何方神聖?」

  「艾爾·利普頓,也是個法師。」埃爾斯早就接受了這個假名,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有何貴幹?」

  「請你幫個忙,把這東西弄一下。」梅莉森左手腕一翻,便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定路儀。「我們共同面對無法前進的窘況,應該成為朋友並攜起手來,對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埃爾斯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認,他甚至沒有看定路儀一眼,而是一直緊盯女精靈。

  「考我嗎?」梅莉森回頭瞥了眼月神殿敲鑼牧師,然後笑盈盈看著埃爾斯:「你覺得他會不會龍語?」

  「難說。前些年龍語和精靈語挺流行的,他可能會一點。矮人語晦澀難學,咱們還使用它吧。」埃爾斯選擇矮人語也是為了讓龐屠能夠聽懂,避免發生誤會真的打起來。

  「好,那就矮人語。」梅莉森先捏了捏嗓子,調整一下喉嚨、舌頭的位置,這才說道:「我也發現了牆壁上的裂縫,裡面有結界結構,但是我不如你,沒能破解掉。你很厲害,這麼快就解決了難題,能不能讓我也沾個光?」

  埃爾斯瞥了眼敲鑼牧師,說道:「我不答應,你就會打報告吧?來,拿來,我給你一起弄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咱們不能一起消失不見,那樣太引人懷疑。我們先走,你們至少要在這裡多留兩天再出發,做出繼續爭取名額的樣子。答應嗎?」

  「沒問題,我替我的隊伍答應了。」梅莉森一抬手,迅速將定路儀遞給埃爾斯。隨後她伸出腳在龐屠面前畫了個弧形,腳尖輕點,踩出幾個精靈語符文。「我來助你一臂之力,確保不會再有任何能量波動泄露出去。你可以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