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試煉許可,三人馬不停蹄趕往月舟塔,完全無心欣賞沿途的風景。虹橋之上,眾神殿總是會輪番安排一些表演節目,以寓教於樂的方式表現各家神靈的思想、能力、喜好與優待。除了吸引信徒、堅定信仰、團結教徒之外,這些活動也多有募集資金、獲取資源的好處。
各家都很忙碌,但是位於月舟塔的月神殿卻很冷清。自從「月裂」事件導致月神失蹤之後,整個月神的信仰體系受到了重創。雖然月神的牧師依舊保留了施法能力,各種向月神祈禱的儀式也能獲得各自的效果,但沒有人能夠再得到月神的回應,神術的效果被鎖定在月裂事件當時。整整三百多年來,其他魔法、神術都在進步,只有月神的牧師力量不得寸進。
只能用三百年前的法術技巧,顯然削弱了月神對牧師的吸引力,人才一代不如一代。這也就是月神,一個主神,還是與太陽神並列的強大神靈,架子依舊在。加之也有一些人相信月神一定回歸,而那時她必然會獎勵留守之人,因而選擇留在月神殿的組織內。
這樣的人往往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投機者。
仔細分析,月神殿由三種特點分明的人群構成:虔信徒、混子、投機者。如果將「月神的必然回歸」視為某種倒計時,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個「必然」,時間成本降低、收益相對上升,那麼投機者就會越來越多,混子和虔信徒相對減少。
投機者一代接著上一代,每一代都會從月神殿的建築上挖一點利益,從天花板一直挖向地基。到了這一代,又整出了新的么蛾子:尋找月神的任務。
整個世界樹群島在建立的時候,日神和月神確實出力最多。跨島旅行時,月神當年設下的空間錨定和傳送也是每個冒險家不可或缺的功能與機制。大家都感謝月神的付出,也都想為尋回月神出把力,但背負上一個「尋找月神失蹤線索」的任務就沒那個必要了。大家都知道一旦背負神殿直接下達的任務就會獲得神靈關注的「好處」,必須時時刻刻注重言談舉止。倒不是說正義、善良、循規蹈矩是錯的,可群島裡面有很多荒野與遺蹟,冒險者大多是去發財的,不是為了向怪物和野獸推行正義,當然不希望被這種任務束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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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殿的人很清楚這一點,於是推出了配套方案:入島者需要證明自己的實力。這裡實力分為兩個部分:財力與戰鬥力。初次入島的門票採用飢餓營銷、競價購買,雖然上有封頂——兩千金幣每人——而且神殿還願意提供貸款,利息只能用珍品償還,但初次進入者少有如此富裕的,因此本質上就是用月神在群島的重要性來進行放貸。
至於證明實力,方法很簡單:月舟塔的守衛中有一台會飛的秘銀魔像,單人打贏它就行。
三人組看著月舟塔前的告示,氣得直翻白眼。龐屠用手肘戳戳埃爾斯,一臉壞笑問道:「一對一就是決鬥。埃爾斯,這是你擅長的領域。怎麼樣,有信心嗎?」
「你就這麼想看著我死?那秘銀魔像跑起來比馬都快,能衝破火焰與閃電,一拳一個法師,一拳一個我這樣的。我發瘋求死之前不會去打的。嗯……不過我可以派你去,反正你欠我一條命。」
矮人嘿嘿笑了幾聲,說道:「你若讓我去,那我就去,我們矮人一口唾沫一個釘,答應的事情絕不動搖。可就怕我也沒打過,白白死了,你就白白少個幫手。埃爾斯,這月神真懂咱們的弱點:沒錢,加上打不過。」
「根本就沒幾個能打過秘銀魔像的人……」埃爾斯用手指捻了捻那張告示紙,嘆了口氣道:「這東西也就是這兩周貼的,協會那邊就算得到消息也還沒有匯總起來,咱們剛好錯過了。嗯……先上去看看情況。不可能只有咱們被攔住,或許上去之後能找到辦法。」
相比於日鼎塔,月舟塔里冷冷清清,充滿了蕭瑟、寂寞的氛圍。月神的牧師聲稱塔里一直就是這樣,正符合月神的氣質。埃爾斯只有三十九歲,也不是三百九十歲,月裂事件之前的月舟塔是不是真這樣,他沒見過也就沒有發言權。
還沒爬上三樓就聽到好幾個人吵吵嚷嚷的聲音。他們頻繁提到新規定與綁定等字眼,加上語氣中的不忿與不善,想必也是被外面那張告示給耽誤了行程的人。
「波莉,你說什麼?為什麼不划船過去?要不游過去也行?哈哈,你的想法不錯。」埃爾斯聽到波莉在身後嘀咕,便轉過頭來說道:「世界樹群島是一個個互相獨立的島,它們之間被空間法術隔離,可不是海水。另外,若不能在月舟塔鎖定定路儀,想要回來可就費死勁嘍!」
世界樹群島至少包含千座島嶼,儘管明明白白擺在那裡,但只有三個入口:雙塔城入口,月球入口和深陽城入口。深陽城差不多位於世界的另一端,實在太遠;月球入口更是要離開當前的星球,先穿過眾神的神域才有希望到達。因此試煉之人,世界這邊的就從雙塔城走,另一邊的就走深陽城,都是如此。
進入群島之後,定位儀就成了最重要的裝備,它相當於航海中的海圖、六分儀和羅盤的三合一。每一座島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世界,其核心便是一棵「世界樹」。定位儀要花一些時間與世界樹同步,並從世界樹那裡得知可連接的下一棵世界樹何時靠近、如何前往。
通過世界樹在島嶼間傳送是永遠可用的選項,但是定位儀能夠儲存的傳送信標有限。普通定位儀能夠存儲3+1個位置信標,其中那個「3」叫做臨時定位,會隨著旅程的進行自動更新。只有那個「1」是手動存儲,被稱為「根本信標」。大家都會把世界樹群島的入口信標手動儲存起來,這樣才能確保不論身處哪一座島,都能通過世界樹回到起點。
雙塔城的信標存儲點就在月舟塔頂端;攜帶定位儀爬塔禮敬月神之後保存定位信標,一直都是初次進島必不可少的儀式。如果不保留這個信標直接進島,能不能再碰上雙塔城、什麼時候回來,可就說不準了。
正因為雙塔城信標的重要性遠超其他,月神殿的投機者才想著用它賺錢。埃爾斯一眼看穿了那個「貸款」的真面目:貸出款,原地就交給月舟塔,等於月神殿一銅板的本錢都不用準備,直接變成債主。世界上就不該有這種「好事」,可秘銀魔像就在月舟塔里站著,誰又能說個不字出來?
罵沒用,吵吵嚷嚷也沒用。只要打不過秘銀魔像,拆不掉月神殿的招牌,或者不敢痛下決心放棄雙塔城信標,那就會被月神殿的牧師拿捏。埃爾斯三人站在眾人後面看了一會兒,便大致搞清了這個悲催的現狀。
「登塔的名額還剩最後一組,目前競價每人一千四百金幣。每次加價一百金幣,有沒有繼續提價的?」這尖利的聲音來自一個賤笑模樣的男人,他穿著月神殿莊嚴的牧師袍,正符合人模狗樣這個詞的描述。這男人舉起手中的銅鑼,「咣」地敲了一下,大聲叫嚷著:「三天之內就這一個名額了,要的抓緊!上限還是一樣,兩千金幣!有沒有痛快人!?」
他這一番話又引來一陣埋怨和謾罵,但那人憑藉臉皮夠厚,完全免疫這種攻擊。埃爾斯環顧眾人,觀察他們的神態動作。不算他們三個,被阻擋在這一步的探險家或試煉者足有十五人,大致分成四個小隊。比較呱噪的只是其中一隊,另外三隊更多表現出一種無奈的狀態。
一隊狂怒,三隊無奈,那麼誰在目前的競價中領先?埃爾斯仔細想了想,認為這競價裡面也有黑幕,當前這個一千三百金幣大概率是個託兒。月神殿在幕後操作,卡著各個隊伍,極限壓榨錢財。
如果月神沒有失蹤,這幫人敢這麼行事嗎?埃爾斯內心鄙視這種短視的行為,可他也沒有興趣糾正或者教訓月神殿的投機者。他手頭沒有六千金幣,不想借貸,也打不過秘銀魔像,那麼是否有其他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呢?
「現在咱們在三層,上面兩層是月神的巨大立像,繼續向上就能接觸信標。」埃爾斯走到房間角落,靠牆站著,仔細端詳由秘銀魔像守衛的上行樓梯入口。「買個隱身術溜上去?恐怕秘銀魔像沒那麼好騙。而且隱身咒語遮不住身體氣味,都騙不過狗,風險太大了。」
埃爾斯精通變形術,他開始考慮變形偽裝成那個敲鑼的男人,以月神殿牧師的身份上樓。如果好好準備一番,仔細調整法術效果,他有信心做到惟妙惟肖。但他只會魔法,不會神術,身體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有區別,有可能會被識別出來。最好模仿一個能夠上到高層且不會神術的人,那埃爾斯就只需要壓制全身的能量波動,騙過去的機會相對更好。
暫時沒有其他好辦法,他就耐心等待。埃爾斯揉揉脖頸,嘆了口氣,也擺出無奈、疲憊的表情,順勢坐在牆角。與此同時,他張開元素能量感應,耐心分析周圍環境,尋找一個沒有神術能力的月神殿牧師。
月神的失蹤讓月神的神術體系失去了靈活性和變通能力,也讓獲取神術能力變得簡單。以前神靈會給人以考驗,除了虔誠與否、知識和技能是否合格之外,還會看看心性。現在這個考驗沒神主持,大家都能合格,所以月神殿的牧師比例式眾神殿裡最高的,埃爾斯想要找個能去月舟塔高層的非神術施法者:難。
為了節省六千金幣以及不知道會累積到多高的利息,埃爾斯有充足的耐心保持搜索。所有法術裝置、施法者都會產生能量波動,埃爾斯不可避免地也會收到其他人的信息。擅自觀察對方的法術能力是一種敵意表現,一般水平的觀察者移開注意力就好,高水平的觀察者有能力隱蔽自己,而這就離不開刻在骨子上的元素精準控制符文。
「這些人裡面有幾個水平不錯,元氣滿滿、朝氣勃勃,元素能量的波動力充滿了自信。如果在群島里碰上,倒是可以結交一番。」埃爾斯繼續觀察,突然眉頭一皺。「誒,這是什麼能量波動,怎麼感覺死氣沉沉、破敗不堪?有亡靈混進來了?」
埃爾斯對亡靈沒有天生的惡感,法師變成巫妖也是為了永生,這一點他充分理解並表示尊重。他只是奇怪月神殿如今這麼拉胯嗎,怎麼能讓亡靈混進來?帶著疑問,他進一步查看,這才發現剛才只是錯覺,有問題的元素波動來自月舟塔牆壁的一處破損。
月舟塔本身就是個超大型的法術裝置集合,成百上千的法陣維持著塔內各種功能的正確運作。埃爾斯仔細觀察那個破損,發現它和附近的其他幾個傷痕形狀類似,都符合秘銀魔像拳頭的模樣。難不成……
「難不成有人挑戰秘銀魔像,以為能證明實力,然後被教訓了?」
月舟塔被大量法術強化,等閒攻擊根本傷不到分毫,但秘銀魔像的拳頭足夠沉重,在塔內施展拳腳,打碎一部分牆壁、地板並非不可想像。壞了就要修,但月神殿如今的牧師遠不如以前——不管比較的是虔誠、細緻、責任心還是技術水平。臨時打上去的結界補丁做不到嚴絲合縫,運行一段時間後必然會出些小故障,於是產生了異樣的元素波動。
等等,法陣有洞!能不能利用一下呢?
埃爾斯不動聲色,思考片刻,心中有了計較。「龐屠,交給你個活兒。出去弄個牌子帶回來,我要在上面寫幾句話。」
「喔……要不要油漆?」
「我有粉筆。你只要去找個牌子就行,快去快回。」埃爾斯說完就站起身來,沿著牆邊來回散步,最後換了個地方倚著牆壁,後背正好遮住秘銀魔像打出來的破損處。
只有靠得近,才能感應准。埃爾斯用身體遮擋住其他人或物散發出來的元素波動後,他就能細緻分析背後的法陣破損點。這是一場與法陣進行的對決,埃爾斯將牆體裡的法術結界看做一個對手,分析它都是如何調動元素能量以及如何製造了各種法術。
每一個法術結界都需要封閉,就像打毛衣最後要封邊、造條船不能底漏一樣。重要的法術結界裡還會額外布置一些防護或告警的組合結界,它們融合在一起,難以分辨,輕易無法下手。月舟塔牆壁上的破口暴露了一處沒有防護和告警的漏洞,埃爾斯可以放心窺探。而破損處需要補丁,等於宣告這一處的結界失去了封閉,已經將功能部分暴露出來了。
破解法陣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打破它的封閉結構,然後就要看「開鎖」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