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是被陽光喚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手機,是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一道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睜開眼,看著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旁邊床上,星野辰還在睡。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沒有動,只是躺著,讓這個早晨慢慢地流過。今天是溫網資格賽的第一天。這個詞在心裡轉了一圈,沒有帶來想像中的緊張,只有一種奇特的平靜。
他側過頭,看著星野。晨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像個孩子。
星野的睫毛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初醒的目光有些渙散,在看到幸村的瞬間,渙散變成了柔軟。
「醒了?」幸村輕聲問。
「嗯。」星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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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早。」
他們沒有動,只是躺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聲,聽著彼此的呼吸。
「今天比賽。」星野說。
「嗯。」
「怕嗎?」
幸村想了想:「有一點。但比昨天好。」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隔著兩張床的距離,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那個動作很輕,但比任何語言都清晰。
幸村握住他的手指,沒有放開。
他們起床,洗漱,然後一起準備早餐。
星野煎蛋,幸村烤麵包。廚房裡瀰漫著黃油和咖啡的香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操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吃多少?」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正常。」
「緊張的時候,會吃不下嗎?」
「不會。」幸村說,「緊張也要吃。」
星野點頭,把煎蛋盛到盤子裡。
他們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煎蛋的蛋黃是溏心的,麵包烤得剛好,咖啡很香。和每個比賽日的早晨一樣,和每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星野。」
「嗯?」
「你知道嗎,以前在立海大的時候,每次比賽前,我都會吃一樣的早餐。」
星野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不是迷信。」幸村說,「是習慣。吃一樣的,就知道自己準備好了。」
星野點頭:「明白。」
他們繼續吃著,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把整個廚房都照亮了。
吃完,幸村靠在椅背上,看著星野收拾碗筷。水流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很平常,很安心。
「該走了。」星野說。
「嗯。」
他們站起來,換上比賽服,檢查球拍,拿上背包。站在門口,他們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準備好了嗎?緊張嗎?相信我嗎?——但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因為不需要。
門在身後關上。
溫布爾登的資格賽場館在倫敦郊區,不像中心球場那麼有名,但同樣莊嚴。
白色的建築,綠色的圍網,修剪整齊的草坪。一切都那麼英國,那麼傳統,那麼——溫網。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選手在熱身了。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各種風格。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進入正賽,踏上那片神聖的草地。
托雷斯和莫雷諾也在。他們站在另一塊場邊,正在拉伸。看到幸村和星野,托雷斯揮了揮手。
幸村也揮了揮手。
「他們在那邊。」星野說。
「嗯。」
「緊張嗎?」
幸村想了想:「有一點。但……」
「但什麼?」
「但看到他們,」幸村說,「就不那麼緊張了。」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那片即將比賽的場地。
工作人員過來,確認他們的身份,帶他們去更衣室。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換了衣服,檢查了球拍,然後坐在長椅上。
「還有多久?」幸村問。
星野看了看牆上的鐘:「四十分鐘。」
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星野。」
「嗯?」
「不管今天結果怎麼樣……」
星野轉頭看他。
「不管今天結果怎麼樣,」幸村繼續說,「我們都會好好的。」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交纏,掌心相貼。溫度從彼此的手傳遞過來。
「會的。」星野說。
四十分鐘後,他們站在球員通道里。
通道盡頭是明亮的球場,歡呼聲和音樂聲從那裡傳來。雖然只是資格賽,但觀眾不少。溫網就是溫網,哪怕是資格賽,也吸引著真正熱愛網球的人。
他們等在那裡,沒有說話。旁邊站著瑞典組合——埃里克森和約翰森,鹿特丹決賽的對手。他們也看了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裁判走過來,確認了雙方的身份。然後示意他們可以入場了。
幸村深吸一口氣,看向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走吧。」星野說。
他們邁步走了出去。
球場比想像中更亮,陽光從四面八方照下來。觀眾席上坐滿了人,各種顏色的衣服,各種表情的臉。但幸村什麼都看不見,他只看見對面的那兩個人,和身邊的這個人。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
瑞典組合先發球。
埃里克森站在底線後,拋球,轉體,擊球——還是那個熟悉的動作,還是那個熟悉的球速。幸村滑步到位,回了一個斜線。約翰森已經在網前等著,一記截擊得分。
15-0。
第一分,就這麼簡單。
幸村看向星野。星野的表情很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第二分,同樣的節奏。埃里克森發球,幸村接發,約翰森截擊。30-0。
「他們的網前還是那麼快。」幸村說。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第三分,幸村調整了策略。他往前站了兩步,在球離開拍面的瞬間就向那個方向移動。他的拍面碰到了球,回了一個直線穿越。約翰森反應不及,球從身邊飛過。
30-15。
幸村握了握拳。星野走過來,在他耳邊說:「就是這樣。」
比賽繼續。
第一盤進行得很激烈。
瑞典組合的網前確實快,但幸村和星野的底線很穩。比分交替上升,誰也無法破發。3-3,4-4,5-5。
第十一局,星野的發球局。
30-30,關鍵分。
星野站在底線後,深吸一口氣。幸村在網前,給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緊張,只有確定。
星野發了一個內角,時速198公里。埃里克森勉強碰到,回球質量不高。幸村截擊,球落在空當——但約翰森居然追到了,反手削了一個直線,球擦網而過。
星野已經預判到了。他快速上前,在球第二次落地前輕輕一挑,球越過埃里克森頭頂,落在後場。
觀眾席上爆發出驚呼。這一分,打了二十四拍。
星野看向幸村,幸村也看著他。他們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這一局,他們保住了。6-5。
輪到瑞典組合的發球局,非保不可。
埃里克森站在底線後,能看出他緊張了。第一個發球,雙誤。第二個,一發失誤,二發被幸村搶攻得分。0-30。
他看向約翰森,約翰森走過去,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埃里克森點頭,深吸一口氣。
第三個球,埃里克森一發進區,時速201公里。幸村接發回了一個很深的直線。埃里克森在底線正手回球,出界。
0-40,三個破發點,也是三個盤點。
第一個盤點,埃里克森一發失誤。二發,他選擇了保守。星野接發搶攻,回了一個很重的斜線。約翰森在底線反手回球,下網。
比賽結束。7-5,第一盤拿下。
第一盤結束後,他們坐在休息區喝水。汗水浸濕了衣服,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都很亮。
「他們累了。」星野說。
幸村點頭:「埃里克森的移動慢了。」
「第二盤他們會調整,可能更保守。」
「那我們更激進。」
第二盤開始,瑞典組合果然換了策略。埃里克森的發球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落點和旋轉。約翰森也不再那麼靠前,更多在底線協助。
比分來到3-3,第七局,幸村的發球局。
15-30落後。
星野走到他旁邊:「需要什麼?」
幸村看著他,眼裡的表情很複雜——有壓力,有緊張,但更多的是別的什麼。
「你。」幸村說,「需要你在。」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下一分,幸村發了一個外角ACE。再下一分,還是外角,埃里克森接發下網。30-30。
關鍵分,幸村二發。他選擇了一個強烈的上旋,落點很深。約翰森接發回了一個斜線,星野已經在等著,正手直線穿越得分。
保發成功。4-3。
接下來,他們繼續著這種節奏。瑞典組合試圖反擊,但每次都被他們擋回去。比分來到5-4,瑞典組合的發球局,非保不可。
埃里克森站在底線後,能看出他已經到了極限。他的發球不再有力,移動不再迅速。第一個球,雙誤。第二個,幸村接發搶攻得分。30-0。第三個,星野截擊得分。40-0。
三個賽點。
幸村看向星野。星野也在看他。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瞬。
第一個賽點,埃里克森發了一個削球,球速很慢。幸村接發回了一個直線。約翰森勉強擋回,質量不高。星野已經上網,一記乾淨利落的截擊——球落在空當。
比賽結束。6-4,第二盤拿下。2-0,他們贏了。
最後一分落地的瞬間,幸村愣了一秒——就這樣贏了?
然後他看到星野向他跑來。他們在球場中央抱在一起,汗水濕透的衣服貼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混亂,但那種感覺——那種一起戰鬥、一起贏的感覺——比任何語言都真實。
鬆開後,他們走到網前,和瑞典組合握手。埃里克森的表情很複雜,但還是禮貌地說了「good game」。約翰森看著他們,說:「你們進步了。比鹿特丹的時候更強。」
「謝謝。」幸村說。
離開球場時,觀眾席上響起掌聲。他們走過球員通道,回到更衣室。門關上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
幸村靠在牆上,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贏了。」幸村說。
「嗯。」星野走過來,「贏了。」
他們又抱在一起,這次抱了很久。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慶祝,只是抱著,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感受著這個時刻的重量。
很久之後,他們鬆開。星野伸手,輕輕擦掉幸村臉上的汗。
「下一輪,」他說,「後天。」
「嗯。」幸村點頭,「托雷斯他們。」
星野看著他,沒有說話。
「怕嗎?」幸村問。
星野想了想:「有一點。」
「我也是。」
他們對視著,然後同時笑了。
「但和你一起,」幸村說,「就不那麼怕了。」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又把他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走出場館時,天已經暗了。
倫敦的傍晚和往常一樣,灰濛濛的,偶爾有燈光亮起。他們慢慢走著,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很舒服。
「星野。」
「嗯?」
「你看到了嗎,托雷斯他們在另一塊場地,也贏了。」
星野點頭:「看到了。」
「後天就是和他們打。」
「嗯。」
他們繼續走著,走過那條熟悉的路,走過那家常去的咖啡館,走過那個常散步的公園。
「星野。」
「嗯?」
「你知道嗎,剛才比賽的時候,有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巴塞隆納。」
星野看著他。
「想起那場對話。」幸村說,「想起那些二十八拍的回合,想起那些不需要語言就能理解的時刻。」
他頓了頓。
「後天和他們打,也會是那樣的比賽。」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夜風繼續吹著,他們繼續走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在這個熟悉的夜晚,他們在一起。
贏了第一輪,還有第二輪。托雷斯他們在等著,更難的比賽在等著。
但此刻,在這個傍晚,在這條安靜的街道上,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