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不再是清晨那種柔和的淡金色,而是更亮一些的、帶著溫度的白光。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光慢慢移動。身邊另一張床上有輕微的呼吸聲,星野辰還在睡。
今天決賽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浮現,平靜得像河面上的水波,沒有激起太多漣漪。他想了一會兒對手——瑞典組合,世界排名二十二,比他們之前遇到的所有對手都強。雙打專家,配合了七年,拿過三個巡迴賽冠軍。
然後又想了一會兒昨晚。托雷斯和莫雷諾,那家西班牙餐廳,那幾瓶啤酒,那些話。輸了一起喝酒——星野說的。現在想來,那句話還在心裡迴響。
他側過頭,看向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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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還在睡,側躺著,臉對著他的方向。晨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睡得很安穩。
幸村就這樣看著,沒有動。
今天決賽了,輸贏未知。但此刻看著這張睡著的臉,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無論結果如何,都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星野的睫毛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初醒的目光有些渙散,在看到幸村的瞬間,渙散變成了柔軟。
「醒了?」幸村輕聲問。
「嗯。」星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看多久了?」
「一會兒。」
星野沒有動,只是看著他。晨光在他們之間流動,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淡金色。
「今天決賽。」星野說。
「嗯。」
「怕嗎?」
幸村想了想:「有一點。但不是那種怕。」
「那是哪種?」
「是……」幸村看著他,「是想和你一起打的怕。」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纏,掌心相貼,溫度從彼此的手傳遞過來。
「我也是。」星野說。
吃完早餐,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他們沒有待在房間裡,而是出門散步。
鹿特丹的早晨很安靜,運河上飄著薄薄一層霧氣,對岸的房子在霧中若隱若現。空氣很冷,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們沿著運河慢慢走著,沒有目的地,只是讓時間慢慢流過。偶爾有跑步的人經過,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又漸漸遠去。幾隻鴨子在岸邊游著,看到他們,也不躲,只是繼續找吃的。
「星野。」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比賽嗎?」
星野想了想:「立海大的校內賽。你和我抽到同一組。」
「那時候我有點緊張。」幸村說,「因為你是新生,但打得很好。」
「我沒看出來你緊張。」
「裝的。」幸村微微笑了,「在你面前,不想表現出來。」
星野轉頭看他,眼裡的光很柔。
「現在呢?」星野問,「還在裝嗎?」
幸村搖搖頭:「現在不裝了。」
「為什麼?」
「因為……」幸村看著他,「因為在你面前,不用裝。」
他們繼續走著,走過一座橋,走過一排老房子,走過一個正在開門的麵包店。麵包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早晨清冷的空氣,很好聞。
「想吃嗎?」星野問。
「打完比賽吃。」他說。
星野點頭:「好。」
他們繼續走,沒有再說比賽的事。那些戰術、對手、關鍵分,都留到了該想的時候。此刻,只想這個早晨,這條運河,這個走在一起的人。
下午兩點半,他們站在球員通道里。
和之前兩輪一樣,通道盡頭是明亮的球場,歡呼聲和音樂聲震動著空氣。但又不一樣——今天人更多,燈光更亮,氣氛更熱烈。決賽,一切都放大了一號。
幸村握著球拍,手心微微出汗。他看向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緊張?」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承認。
星野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很輕,但在這一刻,比任何語言都有用。
「我也是。」星野說,「但我們一起。」
幸村點點頭。
廣播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先介紹瑞典組合——埃里克森和約翰森,世界排名二十二,三次巡迴賽冠軍。然後介紹他們——幸村精市、星野辰,來自日本,黑馬組合,第一次打進500賽決賽。
通道盡頭的光變得更亮。他們邁步走了出去。
球場比想像中更大,觀眾席上坐滿了人,上萬雙眼睛看著他們。燈光從四面八方照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對面,瑞典組合已經站在場上,兩個人都是金髮,高個子,表情平靜而專注。
幸村深吸一口氣,走向自己的位置。
裁判舉手示意,比賽開始。
第一盤,瑞典組合先發球。
埃里克森站在底線後,拋球,轉體,擊球——動作流暢而有力,球速極快,直衝外角。幸村滑步到位,勉強回了一個斜線。約翰森已經在網前等著,一記乾淨利落的截擊得分。
15-0。
這就是雙打專家的水平。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的選擇,每一拍都在最正確的位置,每一個判斷都精準如機器。
第一盤,他們以4-6輸了。
休息時,幸村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板上。他看著星野,星野也在看著他。
「太快了。」幸村說。
「嗯。」星野點頭,「他們的節奏太快了。」
「怎麼辦?」
星野想了想:「慢下來。」
「什麼?」
「慢下來。」星野說,「拖進多拍,打亂他們的節奏。」
第二盤開始,他們調整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用旋轉和落點控制,把球打得更深,更轉,讓瑞典組合無法輕鬆上網。
比分交替上升,3-3,4-4,5-5。
第十一局,星野的發球局。30-30,關鍵分。
幸村在網前,給星野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緊張,只有確定。
星野發了一個內角,時速198公里。埃里克森接發回了一個斜線,落點很深。幸村截擊,球落在空當——但約翰森居然追到了,反手削了一個直線。星野已經上網,輕輕一墊,球過網後急速下墜。
得分。
這一分,打了十八拍。是整場比賽最長的回合。
他們保住了這一局。6-5。
輪到瑞典組合的發球局,非保不可。壓力之下,他們出現了失誤。約翰森雙誤,埃里克森正手出界。破發點,盤點。
第一個盤點,埃里克森一發失誤。二發,他選擇了保守。星野接發搶攻,回了一個很重的直線。約翰森在底線反手回球,下網。
7-5,第二盤拿下。大比分1-1。
決勝盤。
決勝盤的強度,和前兩盤完全不同。
每一個球都可能是最後幾分,每一次失誤都可能決定勝負。瑞典組合的經驗開始顯現,他們在關鍵分上更冷靜,更果斷。比分來到5-4,瑞典組合領先,幸村的發球局,非保不可。
30-30。
幸村站在底線後,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看向星野,星野也看著他。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緊張,期待,信任,還有一些說不清的什麼。
他發了一個外角,時速192公里。埃里克森接發回了一個斜線,落點很深。星野削了一個切削過渡,球過網後急速下墜。約翰森降低重心,正手撈了一個高球。幸村已經上網,在網前輕輕一挑——球越過埃里克森頭頂,落在後場。
40-30。
全場沸騰。
下一分,幸村發了一個內角,強烈上旋。約翰森接發,回了一個直線。星野截擊,球落在空當——但埃里克森居然追到了,在底線後勉強回了一個高球。幸村後退,高壓扣殺——球出界。
40-40,平分。
接下來,他們救了兩個賽點,也浪費了兩個局點。比分交替上升,5-5,6-5,6-6。
搶七。
搶七局裡,每一分都像一場小型戰爭。3-3,4-4,5-5。瑞典組合拿到賽點,6-5。幸村發球,挽救了一個。6-6。星野發球,得分,7-6,他們拿到賽點。
最後一個球。
星野發了一個外角,時速201公里。埃里克森接發,回了一個斜線。幸村截擊,球落在空當。約翰森追過去,在底線後勉強回了一個高球。星野後退,高壓扣殺——球落在界內。
比賽結束。
幸村愣了一秒——贏了?
然後他看到星野向他跑來。他們在球場中央抱在一起,在上萬名觀眾面前。汗水濕透的衣服貼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混亂,但那種感覺——那種一起戰鬥、一起贏的感覺——比任何語言都真實。
很久之後,他們鬆開。幸村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贏了。」幸村說。
「嗯。」星野說,「贏了。」
他們笑了,那種從心裡湧出來的、無法控制的、傻傻的笑。
頒獎儀式結束後,他們回到更衣室。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了。外面還有歡呼聲,還有音樂聲,但都被隔絕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話。
幸村靠在牆上,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冠軍。」幸村說。
「嗯。」星野走過來,「冠軍。」
他們又抱在一起,這次抱了很久。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慶祝,只是抱著,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感受著這個時刻的重量。
很久之後,他們鬆開。星野伸手,輕輕擦掉幸村臉上的汗。
「累嗎?」星野問。
「累。」幸村說,「但好的那種累。」
他們換了衣服,收拾好東西,走出更衣室。外面已經有人在等——賽事方的工作人員,記者,還有很多很多人。但那些都可以等。
走出場館,天已經黑了。鹿特丹的夜晚很安靜,和比賽時的喧囂完全不同。冷風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星野。」
「嗯?」
「你知道嗎,最後一分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
星野轉頭看他。
「想的是你。」幸村說,「想你在對面看著我,想我們一起走到這裡。」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沿著運河慢慢走著,和之前每一個夜晚一樣。水面上映著兩岸的燈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對岸的彩色房子亮著燈,在水面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托雷斯他們會看到的。」幸村說。
「嗯。」
「他們會在電視上看到我們贏。」
星野點頭:「會看到的。」
他們繼續走著,沒有再說比賽的事。那些戰術、對手、關鍵分,都已經過去了。此刻,只有這個夜晚,這條運河,這個走在一起的人。
走到酒店門口,他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很冷,但手心很暖。
「星野。」
「嗯?」
「明天開始,我們就是冠軍了。」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
「不。」他說,「我們一直都是。」
幸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他們一直都是。從立海大開始,從倫敦開始,從巴塞隆納開始。冠軍只是一個標籤,而他們早就是彼此的了。
他們走進酒店,走進電梯,走進房間。窗外的運河還在那裡,水還在流,燈還在亮。
幸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星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累嗎?」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說,「但好的那種累。」
他們就這樣站著,看著窗外的夜景,沒有說話。
這一天,他們贏了決賽。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一起贏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