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場館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幸村精市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慢。星野辰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裝球拍的背包,沒有說話。贏了半決賽,進了決賽,但此刻走在鹿特丹的街道上,他們都沒有那種想像中的興奮——更多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像是剛做完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時間讓身體和大腦都慢慢冷卻下來。
酒店門口,門童微笑著為他們開門。大堂里比平時安靜,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頭看手機。他們穿過大堂,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衣服還是比賽時穿的那套,頭髮有些亂,但眼神很亮。
「累嗎?」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說,「但好的那種累。」
電梯到了六樓,他們走出來,沿著走廊向房間走去。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地毯上輕微的腳步聲。刷卡,開門,燈亮起,房間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扇對著運河的窗戶。
幸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運河對岸的彩色房子亮著燈,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人影。一艘小船緩緩駛過,船尾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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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他旁邊。他們一起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在想托雷斯他們。」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
「輸了比賽,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星野看著窗外:「可能在吃飯,可能在討論剛才的比賽,可能在……」
他頓了頓。
「可能在喝酒。」
幸村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猜的。」星野說,「輸了比賽,需要點東西讓自己放鬆。」
幸村沒有說話,又看向窗外。運河上的燈影晃動著,偶爾有風吹過,水面泛起細細的波紋。
「星野。」
「嗯?」
「我想去找他們。」
他們換了衣服,走出酒店。
夜裡的鹿特丹比白天安靜,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發出低沉的轟鳴。幸村走在前面,星野跟在旁邊,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跟著。
他們去了場館附近的餐廳——比賽期間選手們常去的那幾家。第一家,沒有。第二家,也沒有。第三家,是一家很小的西班牙餐廳,門口掛著彩燈,裡面傳來熱鬧的人聲。
透過玻璃窗,幸村看到了他們。
托雷斯和莫雷諾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擺著幾瓶啤酒和一些小吃。托雷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莫雷諾在說著什麼,手比劃著名,像是在安慰他。
幸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要進去嗎?」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不知道。」
「怕什麼?」
「怕……」他頓了頓,「怕他們不想被打擾。」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里的那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莫雷諾抬起頭,看到了他們。他愣了一下,然後對托雷斯說了什麼。托雷斯也抬起頭,看向窗外。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托雷斯的表情變了——從疲憊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一種複雜的東西。然後他站了起來,向門口走來。
門被推開,托雷斯站在他們面前。
「你們怎麼來了?」他問。
幸村看著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說:「想來看看你們。」
托雷斯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進來吧。」莫雷諾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一起喝一杯。」
他們坐在角落裡,桌子不大,四個人剛剛好。
服務員拿來了兩個乾淨的杯子,給他們倒上啤酒。托雷斯舉起自己的杯子,看著他們。
「敬什麼?」他問。
幸村想了想:「敬那場對話。」
托雷斯看著他,眼裡的表情很複雜。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真的從心裡湧出來的笑。
「好。」他說,「敬那場對話。」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啤酒很涼,帶著微微的苦味。幸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著托雷斯,托雷斯也看著他。
「你們打得真好。」托雷斯說。
「你們也是。」幸村說。
托雷斯搖搖頭:「輸了就是輸了。最後那幾個關鍵分,我們沒處理好。」
莫雷諾在旁邊說:「但那些回合,那些二十八拍的回合——那些不是輸贏能決定的。」
托雷斯看著他,眼神軟了一些。
「是啊。」他說,「那些回合,我們會一直記得。」
星野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喝著酒。莫雷諾看向他,問:「你怎麼想?」
星野放下杯子,想了想:「我在想,網球到底是什麼。」
莫雷諾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以前我覺得,網球是贏。」星野說,「把球打到對方接不到的地方,得分,贏比賽。」
他頓了頓。
「後來遇到你們,在巴塞隆納,打了那場對話。我才發現,網球也可以是別的——可以是對話,可以是連接,可以是……」
他看著托雷斯。
「可以是輸了一起喝酒。」
托雷斯愣住了。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了。
「說得好。」他說,「輸了一起喝酒。」
他們又碰了一次杯。
酒過三巡,話漸漸多了起來。
托雷斯說起他們怎麼拿到外卡,怎麼一路贏到半決賽。莫雷諾說起他們怎麼練習那些在巴塞隆納學到的東西——空間控制,節奏變化,用網球對話。
「你知道嗎,」托雷斯對幸村說,「你們那場分享會,我們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麼?」
「想你們說的那些——連接,可能性,第三種存在。」托雷斯說,「以前我們只想著怎麼贏,怎麼提高排名,怎麼打敗更強的對手。但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發現,那些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莫雷諾在旁邊點頭:「就像今天,輸了比賽,但那些回合——那些二十八拍的回合——它們在那裡。不會因為輸了就不存在。」
幸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裡有光。
星野在旁邊問:「你們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遇到我們?後悔學那些東西?後悔……」他頓了頓,「後悔打了這場球?」
托雷斯和莫雷諾對視了一眼。
然後托雷斯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托雷斯想了想,「因為那些東西,讓我們成了更好的選手。不是技術上的更好,是……更深的那種。」
他舉起杯子,看著裡面的酒。
「以前我們只想著贏。贏了開心,輸了難受。但現在,輸了也會來這裡喝酒,也會和你們聊天,也會覺得……」
他頓了頓。
「也會覺得,還不錯。」
幸村看著他,微微笑了。
「我們也是。」他說。
離開餐廳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托雷斯和莫雷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冷風吹過,讓人清醒了一些。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明天你們還有決賽。」托雷斯說。
「嗯。」幸村點頭。
「好好打。」
「會的。」
托雷斯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他伸出手。
「決賽加油。」
幸村握住他的手。那個握手比比賽時長,比比賽時暖。
「謝謝。」
鬆開後,莫雷諾也過來握手。他看著他們,說:「贏了決賽,記得告訴我們。」
「好。」
四個人站在街燈下,誰也沒有先走。
「那……」托雷斯說,「決賽見?」
「決賽見不到。」星野說,「你們輸了。」
托雷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在路燈下顯得很暖。
「那就在電視上看你們。」他說,「會看的。」
終於要分別了。托雷斯和莫雷諾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托雷斯回頭,揮了揮手。
幸村也揮了揮手。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幸村站在原地,沒有動。
「在想什麼?」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在想,這場球輸了,但他們好像沒有輸。」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轉身,向酒店的方向走去。夜風很冷,但手心很暖。
「星野。」
「嗯?」
「明天決賽,我們會贏嗎?」
星野想了想:「不知道。」
「怕嗎?」
「有一點。」星野說,「但和你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運河的水繼續流著,兩岸的燈光繼續亮著,這座城市繼續著它的夜晚。明天還有決賽,還有更強的對手,還有未知的結果。
但此刻,在這個深夜,在這條安靜的街道上,他們在一起。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