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房間裡畫出一道明亮的線。
幸村精市睜開眼睛,沒有立刻動,只是看著那道光線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另一張床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他側過頭,看向星野辰。
星野還在睡,側躺著,臉對著他的方向。被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鎖骨。晨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幸村就這樣看著,沒有動。
贏了第一輪之後,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比賽。下一場在後天,對手是昨天剛決出的另一對組合——法國人,世界排名三十左右,比捷克組合更強。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他輕輕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星野床邊。他在床沿坐下,看著那張睡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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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的呼吸很均勻,嘴唇微微抿著,偶爾輕輕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說著什麼。他的頭髮有些亂,幾縷落在額前,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幸村伸手,很輕很輕地,把那幾縷頭髮撥開。
星野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醒。
幸村收回手,繼續看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星野的呼吸節奏變了。他的睫毛又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初醒的目光有些渙散,在看到幸村的瞬間,渙散變成了柔軟。
「醒了?」幸村輕聲問。
「嗯。」星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看多久了?」
「一會兒。」
星野沒有動,只是看著他。晨光在他們之間流動,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淡金色。
「今天沒比賽。」星野說。
「嗯。」
「什麼都不做。」
幸村微微笑了:「你說的。」
星野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近了一點。幸村順勢躺下來,躺在他旁邊。床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剛剛好。
他們就這樣躺著,看著天花板,聽著彼此的呼吸。
「想吃什麼?」過了一會兒,星野問。
「不知道。」
「那出去找。」
「好。」
但他們都沒有動,只是繼續躺著。
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鹿特丹的早晨比倫敦清冷,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們沿著運河慢慢走,沒有目的地,只是順著陽光的方向。
經過一座橋時,幸村停下來。橋下是一條小運河,兩岸停滿了船屋,有的改裝成咖啡館,有的還是住家。一隻貓蹲在船頭曬太陽,看到他們,懶洋洋地眨了眨眼。
「你看。」幸村指著那隻貓。
星野看過去:「很懶。」
「像我們。」幸村說,「今天也很懶。」
星野轉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我們比它好看。」
幸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在陽光里格外明亮。
他們繼續走,穿過橋,來到一個廣場。廣場上很熱鬧,搭著白色的帳篷,有人在賣東西。
「是什麼?」幸村問。
「市場。」星野看了看,「周末市場。」
他們走進去。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賣什麼的都有——新鮮的蔬菜水果,剛出爐的麵包,五顏六色的鮮花,手工製作的奶酪,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人群在他們周圍流動,孩子們跑來跑去,商販大聲吆喝著。
幸村在一個鮮花攤前停下來。攤位上擺滿了各種花,鬱金香最多,各種顏色都有,紅、黃、紫、粉,整整齊齊地插在桶里。
「想要?」星野問。
幸村搖搖頭:「看看就行。買了怎麼帶回去?」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那些花。
過了一會兒,幸村指著一種白色的花:「這個叫什麼?」
星野看了看,問攤主。攤主熱情地回答了一串荷蘭語,他們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明白了一個詞——「tulp」。
「鬱金香。」星野說,「白色的鬱金香。」
幸村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走吧。」
他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星野說:「等我一下。」
幸村回頭,看到他走回鮮花攤,和攤主說了什麼。然後攤主把一束白色的鬱金香包好,遞給星野。
星野走回來,把花遞給他。
「不是說不買嗎?」幸村問。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你說看看就行。但我想讓你帶著。」
幸村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些白色的花朵。花瓣很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淡淡的香氣飄進鼻腔,很清,很柔。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星野的手。
買完花,他們在河邊找了個長椅坐下。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運河對岸是一排老房子,紅磚牆,白窗戶,屋頂上立著煙囪。河面上偶爾有船駛過,留下細細的水痕,很快消失。幾隻鴨子在水邊游著,偶爾把頭扎進水裡找吃的。
幸村把花放在旁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溫暖的橙紅色。風吹過來,帶著水的味道和遠處麵包店的香氣。
「舒服嗎?」星野問。
「嗯。」幸村沒有睜眼,「很久沒有這樣了。」
「哪樣?」
「就這樣坐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陽光下,幸村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上揚,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幸村的手。
幸村睜開眼睛,轉頭看他。
「怎麼了?」
「沒怎麼。」星野說,「就是想碰一下。」
幸村看著他,眼裡的笑很軟。他反手握住星野的手,手指交纏,放在腿上。
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河面,看著船,看著鴨子,看著對岸的老房子。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又漸漸遠去。風繼續吹著,陽光繼續照著,時間繼續流著。
「星野。」
「嗯?」
「後天比賽,對手很強。」
「嗯。」
「怕嗎?」
星野想了想:「有一點。」
幸村轉頭看著他。星野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認真。
「但和你一起,」星野說,「就不那麼怕了。」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河面上,一艘船駛過,船上的人朝他們揮了揮手。他們也揮了揮手,船繼續向前,消失在橋洞那邊。
在市場附近,他們找到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牆上掛著荷蘭風光的照片。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圍著圍裙,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遞上菜單,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介紹著今天的特色菜。
他們點了兩份炸魚薯條,還有兩杯當地啤酒。等餐的時候,幸村看著窗外。外面是一條小巷,石板路被陽光照得發亮,偶爾有自行車駛過,鈴鐺聲清脆。
「你說,」幸村突然開口,「如果我們沒有打網球,現在會在做什麼?」
星野想了想:「可能在做別的。」
「什麼別的?」
「不知道。」星野說,「但不管做什麼,都會遇到你。」
幸村轉頭看他,眼裡的光很亮。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星野說,「就是知道。」
餐送上來了。炸魚外皮金黃,裡面的肉雪白,冒著熱氣。薯條粗粗的,撒著鹽,旁邊配著蛋黃醬。啤酒很冰,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們慢慢地吃,偶爾交換盤子嘗嘗對方的。店裡人不多,很安靜,只有刀叉碰撞的輕響和老闆在後廚忙碌的聲音。
「好吃嗎?」星野問。
「嗯。」幸村點頭,「和你一起吃的都好吃。」
星野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他的腳。
幸村也碰回去。
他們就這樣,一邊吃,一邊在桌子下面進行著只有他們知道的對話。
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到酒店。
房間裡,那束白色的鬱金香插在一個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花瓣上,讓它們變得幾乎是透明的。
幸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花。星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真好看。」幸村說。
「嗯。」
「謝謝你。」
星野轉頭看他:「謝什麼?」
「謝你買花。」幸村說,「謝你今天陪我。」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他的肩。幸村靠在他身上,一起看著窗外的夕陽。
運河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橙色,再變成紫色。對岸的房子開始亮燈,一盞一盞,在水面上投下溫暖的光影。偶爾有船駛過,船上的燈照亮一小片水面,又很快消失。
「星野。」
「嗯?」
「明天還有一天休息。」
「嗯。」
「然後後天比賽。」
「嗯。」
幸村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落在星野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很亮,映著天邊最後的光。
「不管後天結果怎麼樣,」幸村說,「今天都很好。」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他靠近,在幸村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嗯。」他說,「今天很好。」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他們就這樣站著,看著夜色降臨,看著這個陌生城市的夜晚慢慢展開。
那束白色的鬱金香在窗台上靜靜開放,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一天,沒有比賽,沒有訓練,沒有必須做的事。只有陽光,有風,有河,有花,有彼此。
這一天,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