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場館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鹿特丹的夜晚比倫敦安靜,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發出低沉的轟鳴。幸村精市走在前面的位置,腳步比平時慢一些。星野辰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裝球拍的背包,沒有說話。
他們剛贏了比賽。第一輪,兩盤直落,對手是世界排名前五十的組合。但此刻走在這條陌生的街道上,兩人都沒有那種想像中的興奮——更多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酒店門口,門童微笑著為他們開門。大堂里坐著幾個穿西裝的商務人士,在低聲交談。他們穿過大堂,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衣服還是比賽時穿的那套,頭髮有些亂,但眼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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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嗎?」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說,「但不是那種累。」
星野點頭,他知道那種感覺。是身體被掏空後又慢慢填滿的累,是精神高度集中後又慢慢放鬆的累,是好的累。
電梯到了六樓,他們走出來,沿著走廊向房間走去。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地毯上輕微的腳步聲。刷卡,開門,燈亮起,房間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扇對著運河的窗戶。
幸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運河對岸的彩色房子亮著燈,在水面上投下晃動的人影。一艘小船緩緩駛過,船尾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星野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他旁邊。他們一起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在想明天。」
「明天?」
「嗯。明天沒有比賽,可以休息。」幸村轉頭看他,「可以什麼都不做。」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窗外運河上的燈影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那就什麼都不做。」星野說。
幸村先去洗澡。
浴室里傳來水聲,隔著門變得模糊而遙遠。星野坐在床邊,聽著那些聲音——水流的聲音,洗髮水泡沫的聲音,偶爾的呼吸聲。他沒有動,只是聽著,讓那些聲音填滿房間裡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聲停了。門打開一條縫,幸村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星野,幫我拿一下睡衣,我忘拿了。」
星野站起來,從包里翻出睡衣,走到浴室門口。門開得不大,幸村伸出一隻手來接。那隻手濕漉漉的,手指上還掛著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星野把睡衣遞過去,但沒有立刻鬆手。他的手覆在幸村的手上,感受著那濕潤的溫度。那隻手比他小一點,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網球選手的手,一雙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
幸村的手在睡衣下面輕輕握住他的手指。
「進來?」幸村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有些模糊。
星野沒有回答,但他推開了門。
浴室里霧氣瀰漫,鏡子上蒙著一層水汽,看不清倒影。幸村站在淋浴間旁邊,身上還滴著水,浴巾搭在肩上。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眼睛在霧氣里顯得格外亮。
他看著他。
星野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熱氣和水汽。幸村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混著他自己的氣息。
「涼不涼?」星野問。
「剛洗完,不涼。」幸村說,「你要洗的話,水還是熱的。」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擦去他臉頰上的一滴水珠。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幸村看著他,眼神柔軟。然後他微微向前,靠在星野肩上。星野的手臂環住他,掌心貼著他濕潤的背。那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真實而溫暖。
浴室里的霧氣繼續瀰漫,鏡子上水汽越來越多,完全看不清。淋浴間裡還殘留著熱水的氣息,混合著沐浴露的香味,和他們身上自然的氣息。
他們就這樣抱著,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感受著彼此的溫度,感受著這個安靜而濕潤的時刻。
很久之後,幸村輕聲說:「一起洗吧。」
星野沒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洗完澡出來,已經快九點了。
他們換了乾淨的衣服,出門找吃的。酒店附近有一條小街,兩邊是各種餐館和咖啡館。晚上的街道人不多,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們選了一家義大利餐廳,不大的店面,只有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義大利風景畫,桌上點著蠟燭,光線昏暗而溫暖。服務員把他們領到角落的位置,遞上菜單。
「想吃什麼?」星野問。
幸村看著菜單,翻了翻,然後抬頭看他:「你點。」
「我點?」
「嗯。」幸村說,「你點的我都喜歡。」
星野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柔和。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了握幸村的手。
然後他開始點菜。前菜是布拉塔芝士配番茄,主菜一份海鮮意面一份肉醬千層面,還要了一瓶氣泡水。服務員記下菜單,微笑著離開。
「你點的確實都是我喜歡吃的。」幸村說。
「我知道。」星野說,「你喜歡的我都知道。」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燭光在他們之間搖曳,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橙色。
前菜上來了。布拉塔芝士切開,裡面是綿軟的內芯,和新鮮的番茄、羅勒葉一起,淋上橄欖油。幸村用叉子叉起一塊,遞到星野嘴邊。
星野愣了一下,然後張嘴吃了。芝士的綿軟和番茄的清新在嘴裡散開,橄欖油的香氣縈繞。
「好吃嗎?」幸村問。
「嗯。」星野點頭,「好吃。」
幸村又叉了一塊,自己吃了。他們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前菜吃完了。
主菜上桌,海鮮意面散發著濃郁的番茄香氣,千層面表面烤得微微焦黃。他們分著吃,偶爾交換盤子,偶爾交換眼神。餐廳里人不多,只有角落裡另一對情侶在低聲交談。窗外偶爾有行人經過,透過玻璃往裡看一眼,又繼續走自己的路。
「今天贏了,」幸村說,「感覺有點不真實。」
星野看著他:「哪裡不真實?」
「就是……」幸村想了想,「那麼重要的比賽,準備了那麼久,然後一下子就結束了。贏了,然後呢?」
星野放下叉子,看著他:「然後就是我們在這裡吃飯,然後回酒店,然後明天什麼都不做。」
幸村微微笑了:「嗯。」
「然後後天還有比賽。」星野繼續說,「贏了這一場,還有下一場。一直有下一場。」
「一直有下一場。」幸村重複著這句話。
「但每一場都是我們一起。」星野說,「這一點不會變。」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隔著桌子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纏,掌心相貼,溫度從彼此的手傳遞過來。
吃完晚飯,他們沒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在運河邊散步。
夜裡的運河很安靜,水面上映著兩岸的燈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偶爾有船駛過,引擎聲低沉,船上的燈照亮一小片水面。河對岸的彩色房子已經關了燈,只剩下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他們走得很慢,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自然地分開。冷風從河面上吹來,有點涼,但還能忍受。
「冷嗎?」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說。
星野伸手,攬住他的肩,把他拉近了一點。幸村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繼續走著,步調一致,像是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今天比賽的時候,」幸村說,「有一瞬間,我特別緊張。」
「什麼時候?」
「第二盤,你那個發球局,0-30落後的時候。」幸村說,「那幾分我一直在想,如果這一局丟了怎麼辦,如果被破發了怎麼辦。」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說。
「然後你看著我,說需要我在。」幸村的聲音很輕,「那一瞬間,我突然就不緊張了。」
星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們之間投下淡淡的光影。
「為什麼?」星野問。
幸村也停下來,看著他:「因為你在需要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夜晚,每個字都很清晰。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幸村的眼睛在路燈下很亮,裡面映著運河的水光,也映著自己。
他們看著彼此,很久很久。
然後星野靠近,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但在這一刻,比任何語言都重。
「我一直都需要你。」星野說,「從很早開始就是。」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進他懷裡。
他們抱著,站在運河邊,站在路燈下,站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夜風吹過,帶來水的氣息和遠處城市的微光。
很久之後,他們鬆開,繼續向前走。手牽著手,步調一致。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了。
房間裡和離開時一樣,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扇對著運河的窗戶。幸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運河還在那裡,兩岸的燈光稀疏了一些,但還在亮著。
星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明天真的什麼都不做?」幸村問。
「真的。」星野說,「休息。」
「那後天呢?」
「後天比賽。」
幸村轉頭看他:「贏了這一場,下一場更難。」
「嗯。」星野點頭,「但更難也沒關係。」
「為什麼?」
星野看著他:「因為更難的時候,你還在。」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靠近了一點,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運河安靜地流著,偶爾有船駛過,留下一道水痕,很快消失。這座城市和他們來的時候一樣,又不一樣——因為他們在贏了一場之後看它。
「該睡了。」過了一會兒,星野說。
「嗯。」
他們洗漱,換好睡衣,各自躺到自己的床上。燈關了,房間裡陷入黑暗。只有窗簾沒有拉嚴,一縷月光透了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星野。」
「嗯?」
「晚安。」
「晚安。」
房間裡安靜下來。月光繼續照著,偶爾有風吹動窗簾,光影輕輕晃動。
幸村側躺著,看著另一張床上那個模糊的輪廓。他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呼吸,溫度,那種安定的存在。
今天贏了。明天休息。後天再戰。
但此刻,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理解。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