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還很暗。
窗簾遮得很嚴,只有一絲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他側過頭,看向另一張床——星野辰還在睡,呼吸均勻,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半張安靜的側臉。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今天比賽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浮現,沒有帶來想像中的緊張或焦慮,只是一種很輕的、確定的感覺。就像知道太陽會升起,知道比賽會在下午三點開始,知道身邊這個人會和自己一起站在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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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起身,沒有發出聲音。赤腳踩在地板上,微涼的觸感讓他更清醒了一點。走到窗前,他拉開一條縫,看向外面。
鹿特丹的早晨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但沒有下雨。運河對岸的彩色房子還亮著燈,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偶爾有自行車駛過,鈴鐺聲遠遠傳來,又很快消失。
身後有動靜,他轉過頭。星野已經醒了,正坐起來,頭髮有些亂,看著他的方向。
「早。」星野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
「早。」幸村走回床邊,「吵醒你了?」
「沒有。」星野搖頭,「自己醒的。」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聲音。
「緊張嗎?」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有一點。但不是壞的那種。」
「嗯。」星野點點頭,「我也是。」
他們洗漱,換好衣服,下樓吃早餐。酒店餐廳里人不多,幾個穿運動服的人坐在角落,應該也是參賽選手。幸村認出其中一張臉——昨天在訓練場見過的捷克組合里的那個矮個,托馬斯·諾瓦克。
諾瓦克也看到了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他在觀察我們。」幸村輕聲說。
「嗯。」星野沒有抬頭,「我們也在觀察他們。」
他們拿了食物,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運河,晨光開始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水面上灑下細碎的金光。
「今天第一場就是他們。」星野說。
「嗯。」
「準備好了嗎?」
幸村看著他,微微笑了:「準備好了。」
吃完早餐,他們沒有回房間,而是去了比賽場館。
鹿特丹Ahoy體育館在白天看起來更壯觀。巨大的弧形屋頂像一隻展開的翅膀,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灰白色。他們走進場館,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球員休息區。
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幸村換好比賽服,坐在長椅上,看著鏡子裡自己。星野在旁邊整理著球拍,檢查每一根拍線的張力,動作很慢,很認真。
「在想什麼?」星野問,沒有抬頭。
幸村看著鏡子裡的他:「在想……我們怎麼走到這裡的。」
星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
「從立海大到倫敦,從倫敦到巴塞隆納,從巴塞隆納到這裡。」幸村說,「每一步好像都很慢,但回頭看,又覺得很快。」
星野放下球拍,走到他旁邊坐下。他們的肩膀挨著,在安靜的更衣室里,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今天打完這一場,」星野說,「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都會不一樣。」
幸村轉頭看他:「怎麼不一樣?」
星野想了想:「贏的話,會更有信心。輸的話,會更知道哪裡需要改進。都會不一樣。」
「但有一點不會變。」幸村說。
星野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們在一起。」幸村說,「這一點不會變。」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纏,掌心相貼,溫度從彼此的手傳遞過來。
更衣室外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大聲說話,又漸漸遠去。他們就這樣坐著,握著彼此的手,沒有說話。
「該去熱身了。」過了一會兒,星野說。
「嗯。」
他們站起來,拿起球拍,一起走出更衣室。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他們站在球員通道里。
通道盡頭是明亮的球場,歡呼聲和音樂聲從那裡傳來,震動著空氣。工作人員在旁邊確認著他們的名字和國籍,一切都有條不紊。
幸村握著球拍,手心微微出汗。他看向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緊張?」星野問。
「有一點。」幸村承認。
星野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很輕,但在這一刻,比任何語言都有用。
「我也是。」星野說,「但我們一起。」
幸村點點頭。
廣播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是男子雙打第一輪比賽。來自日本,幸村精市、星野辰!」
通道盡頭的光變得刺眼,他們邁步走了出去。
球場比想像中更大,觀眾席上坐滿了人,上千雙眼睛看著他們。燈光從四面八方照下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對面,捷克組合已經站在場上,科瓦爾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幸村深吸一口氣,走向自己的位置。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前,他們有一個短暫的準備時間。星野走到幸村身邊,在他耳邊說:「還記得我們在巴塞隆納的那場對話嗎?」
幸村點頭。
「今天就像那樣。」星野說,「只是有計分。」
幸村看著他,眼裡的緊張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一種更穩的、更確定的東西。
「好。」他說。
裁判舉手示意,比賽開始。
捷克組合先發球。
科瓦爾站在底線後,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很明顯。他拋球,轉體,擊球——球速極快,直衝內角。幸村勉強碰到,回球出界。
15-0。
第二個球,外角,同樣快。幸村這次預判對了方向,但球速太快,回球下網。
30-0。
第三個球,科瓦爾改變策略,發了一個削球。球速慢了很多,落點很淺。幸村上網準備截擊,但諾瓦克已經等在網前,一個反手直線得分。
40-0。
三個破發點。
幸村看向星野。星野的表情很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第四個球,科瓦爾一發失誤。二發,他選擇保守,發了一個中路。星野接發搶攻,正手直線,球速很快。諾瓦克勉強擋回,質量不高。幸村已經上網,一個乾淨利落的截擊得分。
40-15。
第一個破發點被挽救。
接下來兩分,他們都打了很好的回合,但最終還是被捷克組合拿下。第一局,0-1。
換邊時,幸村走到星野旁邊:「球太快了。」
「嗯。」星野點頭,「但他們的配合有漏洞。你看諾瓦克的移動,第二分的時候,他和科瓦爾之間有空當。」
幸村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
第二局,幸村發球。他調整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用旋轉和落點控制。第一個球,外角強烈上旋,諾瓦克接發下網。
15-0。
第二個球,內角平擊,科瓦爾反手回球出界。
30-0。
第三個球,追身,諾瓦克勉強擋回,星野上網截擊得分。
40-0。
他們連得四分,輕鬆保發。1-1。
接下來的幾局,雙方都在試探和調整。捷克組合的發球局很難破,但幸村和星野的發球局也守得很穩。比分交替上升,來到4-4。
第九局,科瓦爾發球。這一次,他們決定冒險。
「接發的時候,你往前站一點。」換邊時,星野說,「給他壓力。」
「但球速那麼快……」
「賭一把。」星野看著他,「相信你的反應。」
幸村看著他,然後點頭。
科瓦爾發球,外角,時速198公里。幸村提前移動,在球離開拍面的瞬間就向那個方向傾斜。他的拍面碰到了球,回了一個斜線,落點很深。科瓦爾沒想到他能接回來,反應慢了半拍,回球質量不高。星野已經上網,一個正手直線得分。
0-15。
接下來幾分,他們繼續這種激進的策略。科瓦爾開始猶豫,發球質量下降。第四分,他雙誤。
破發成功。5-4。
輪到幸村發球勝盤局。他站在底線後,深吸一口氣。星野在網前,給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緊張,只有確定。
第一個球,外角,得分。第二個球,內角,得分。第三個球,諾瓦克接發搶攻,但出界。40-0。
三個盤點。
第四個球,幸村發了一個追身,諾瓦克勉強擋回。星野截擊,球落在空當。
6-4,第一盤拿下。
第一盤結束後,他們坐在休息區喝水。汗水浸濕了衣服,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都很亮。
「他緊張了。」星野說,「科瓦爾。」
幸村點頭:「最後那幾個發球,他猶豫了。」
「第二盤他們會調整。」星野說,「可能會更激進。」
「我們也調整。」
第二盤開始,捷克組合果然換了策略。他們不再完全依賴科瓦爾的發球,而是更多在網前尋找機會。諾瓦克的截擊很準,好幾次從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得分。
比分來到3-3,第七局,星野的發球局。
0-30落後。
幸村走到他旁邊:「需要什麼?」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表情很複雜——有緊張,有壓力,但更多的是別的什麼。
「你。」星野說,「需要你在。」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下一分,星野發了一個外角ACE。再下一分,還是外角,科瓦爾接發下網。30-30。
關鍵分,星野二發。他選擇了一個強烈的上旋,落點很深。諾瓦克接發回了一個斜線,幸村已經在等著,正手直線穿越得分。
保發成功。4-3。
接下來,他們連破帶保,以6-4拿下第二盤。
最後一分結束的瞬間,幸村愣了一下——就這樣贏了?他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然後他們同時笑了,那種很輕的、從心裡湧出來的笑。
走到網前,和捷克組合握手。科瓦爾的表情有些複雜,但還是禮貌地說了「good game」。諾瓦克看著他們,說:「你們配合得很好。」
離開球場時,觀眾席上還有稀稀落落的掌聲。他們走過球員通道,回到更衣室。門關上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
幸村靠在牆上,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贏了。」幸村說。
「嗯。」星野走過來,「贏了。」
他們抱在一起,沒有說話。汗水濕透的衣服貼在一起,呼吸還有些急促,但那種感覺——那種一起戰鬥、一起贏的感覺,比任何語言都真實。
很久之後,他們鬆開。星野伸手,輕輕擦掉幸村臉上的汗。
「下一輪還在後天。」他說。
「嗯。」幸村點頭,「今天先慶祝。」
「怎麼慶祝?」
幸村想了想:「吃頓好的,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就這樣待著。」幸村說,「和你一起。」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他伸手,把幸村拉進懷裡,又抱了一會兒。
窗外,鹿特丹的傍晚開始降臨。運河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在水面上投下溫暖的光影。這座城市見證了他們第一場500賽的勝利,見證了他們一起走過的又一步。
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贏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一起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