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街角的溫度

  幸村精市站在玄關的鏡子前,調整著圍巾的位置。

  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繞了兩圈,一端垂在胸前,一端搭在肩後。他左右看了看,覺得不太滿意,重新解開,再繞一次。

  星野辰從臥室走出來,已經穿好了外套,靠在門框上看他。

  「第三次了。」星野說。

  幸村從鏡子裡瞥他一眼:「你計時了?」

  「沒有。」星野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但一直在看。」

  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幸村在前面,星野在後面,比他高一點,肩膀比他寬一點。幸村看著鏡中的畫面,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怎麼圍好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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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野伸手,輕輕解開他剛圍好的圍巾。幸村沒有動,任由他的手指在頸側移動,感受著那些觸碰的溫度。

  星野重新把圍巾繞上,不是兩圈,是一圈半,一端放長,一端收短。然後他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圍巾自然垂落。

  「好了。」

  幸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確實比剛才好——不是整齊的那種好,是隨意的、自然的、像是隨手一圍卻恰到好處的那種好。

  「你怎麼會的?」幸村問。

  「看你試了三次。」星野說,「試錯法。」

  幸村笑了,轉過身面對他。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裡的自己。

  「不是試錯。」幸村說,「是在等你來弄。」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柔。他伸手,把幸村外套的領子整理了一下,然後順手撫平他肩上的褶皺。那些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好了。」星野說,「走吧。」

  幸村沒有動,只是看著他。星野的外套是深藍色的,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灰色毛衣。他的頭髮沒有刻意打理,幾縷落在額前,隨意的樣子很好看。

  「看什麼?」星野問。

  「看你。」幸村說,「好看。」

  星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伸手拉起幸村的手,十指交纏。

  「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樓道里很安靜。他們牽著手,慢慢走向電梯。

  外面很冷,但沒有風,是那種乾冷乾冷的天氣。呼吸變成白霧,在空氣中飄散,然後消失。

  他們沿著常走的那條路往街角走。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藍色的天空中畫出細密的線條。偶爾有落葉被風吹起,在腳邊打個轉,又落回去。

  「冷嗎?」星野問。

  「還好。」幸村說,然後把手往他口袋裡縮了縮。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在星野的外套口袋裡。那個口袋不大,兩隻手放進去有些擠,但正好可以貼得更緊。

  街角的咖啡館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看進去,裡面坐著幾個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看電腦,有的只是發呆。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溫熱的空氣混著咖啡香撲面而來。

  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幸村坐裡面,星野坐外面。桌上有一小束乾花,插在玻璃瓶里,在燈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喝什麼?」星野問。

  「你幫我點。」

  星野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或「點什麼」。他只是點頭,然後走向櫃檯。

  幸村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櫃檯前,微微低頭看著菜單,側臉的線條在暖光中很柔和。他和店員說了什麼,店員笑了,他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種笑和對他笑不一樣。幸村想。對別人是禮貌,對我是……

  他沒想完,因為星野已經端著托盤迴來了。兩杯咖啡,一塊蛋糕。

  「什麼蛋糕?」幸村問。

  「提拉米蘇。」星野把盤子推到他面前,「你上次說想吃。」

  幸村愣了一下。那是兩周前的事了,他們路過一家蛋糕店,他隨口說了一句「提拉米蘇看起來不錯」。他自己都快忘了,星野卻記得。

  「你還記得。」

  「你說的我都記得。」

  幸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在桌子下面,用腳輕輕碰了碰星野的腳。星野沒有躲,反而也碰回來。

  他們就這樣,一邊喝咖啡,一邊在桌子下面進行著只有他們知道的對話。蛋糕很好吃,咖啡很香,窗外的街道上偶爾有人經過,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這個角落,這個時刻,這個在桌子下面輕輕碰著的腳。

  喝完咖啡出來,天還是灰的,但沒有下雨。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地,只是走著。

  經過一個小公園,幸村停下來。公園裡有幾個孩子在玩,鞦韆在晃動,滑梯上有笑聲傳來。

  「進去坐坐?」星野問。

  「嗯。」

  他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長椅是木頭的,被冬天的風吹得很涼,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種涼意。星野伸手,把幸村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一起放進自己外套口袋。

  幸村靠在他肩上,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

  「小時候我也喜歡盪鞦韆。」幸村說。

  「現在呢?」

  「現在……」他想了想,「現在也喜歡。但沒有機會。」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過了一會兒,一個秋空閒下來了,沒有人去玩。幸村看著那個鞦韆,輕輕晃動的座椅,空蕩蕩的。

  「想玩嗎?」星野問。

  幸村轉頭看他,眼裡的表情有些複雜——有點想,有點不好意思,有點期待,有點猶豫。

  星野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向鞦韆走去。

  「來。」

  幸村被他拉著走,嘴上說著「不用」,但腳步沒有停。

  鞦韆的座椅比小時候高,幸村坐上去,腳勉強能碰到地面。星野繞到他身後。

  「推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話沒說完,後背傳來輕輕的推力。鞦韆開始晃動,慢慢升高。幸村抓緊兩邊的鐵鏈,風從耳邊吹過,帶來微微的涼意。

  「太高了?」星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有。」幸村說,「剛好。」

  鞦韆繼續晃著,越來越高。幸村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公園的盡頭,街道的另一邊,遠處建築的輪廓。視野隨著鞦韆的起伏變化著,一高一低,一遠一近。

  星野在後面推著,節奏很穩,力度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你怎麼會推鞦韆?」幸村問。

  「小時候推過妹妹。」星野說,「她喜歡。」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後背傳來的那些推力。輕輕的,穩穩的,讓人安心的。

  鞦韆慢慢停下來。幸村沒有下來,只是坐在上面,雙腳離地,輕輕晃著。星野在他旁邊站著,手扶著他的肩。

  「謝謝你。」幸村說。

  「謝什麼?」

  「推我盪鞦韆。」

  星野低頭看他,眼裡的光很柔。他俯下身,在幸村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不謝。」他說。

  從公園出來,天已經有些暗了。街燈開始亮起,在灰藍色的暮色中發出溫暖的光。

  經過一家麵包店時,剛出爐的麵包香氣飄出來,混著黃油和糖的甜味,讓人走不動路。

  幸村停下來,看著櫥窗里的麵包。法棍、可頌、丹麥卷、蘋果派,整整齊齊地擺著,在暖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

  「想吃哪個?」星野問。

  幸村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圓形的麵包,表面撒著糖粉,中間有一顆櫻桃。

  「這個。」他指著。

  星野看了看,笑了:「櫻桃麵包。小時候吃過嗎?」

  「嗯。」幸村說,「媽媽偶爾會買。現在很少見了。」

  星野沒有說什麼,只是推門進去。鈴鐺響了,麵包的香氣更濃了。他站在櫃檯前,指著那個櫻桃麵包,又指著另外幾個,和店員說了什麼。

  幸村在外面看著。隔著玻璃窗,能看到星野的側臉,能看到他和店員交流時偶爾露出的微笑,能看到他接過紙袋時微微點頭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星野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鼓鼓囊囊的。

  「買了什麼?」幸村問。

  星野把紙袋遞給他。幸村打開一看——除了那個櫻桃麵包,還有可頌、蘋果派、巧克力丹麥卷,裝得滿滿當當。

  「怎麼買這麼多?」

  「都嘗嘗。」星野說,「吃不完明天當早飯。」

  幸村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軟軟的、滿滿的。他拿出一塊蘋果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星野。

  「一起吃。」

  他們站在麵包店門口,在暮色中,在街燈下,吃著剛出爐的蘋果派。酥脆的外皮,溫熱的蘋果餡,肉桂的香氣在嘴裡散開。

  「好吃嗎?」星野問。

  「嗯。」幸村說,「你買的都好吃。」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比街燈還暖。他伸手,輕輕擦掉幸村嘴角的一點酥皮屑。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幸村沒有動,只是看著他。暮色中,星野的臉在街燈下顯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很亮,映著遠處燈光,也映著自己。

  「看什麼?」星野問。

  「看你。」幸村說,「好看。」

  星野笑了。他拉起幸村的手,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紙袋裡的麵包還溫熱著,在手中傳遞著溫度。街燈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回到公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們換了鞋,脫了外套,把麵包放在廚房檯面上。

  星野去燒水,幸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這座城市和每個夜晚一樣,亮著無數燈光,遠處有車輛緩緩移動,近處有樓房裡的人影晃動。

  水燒開了,星野泡了兩杯茶,端到客廳。幸村從窗前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沙發很軟,他們靠在一起。茶几上放著兩杯熱茶,白色的熱氣裊裊上升,在空氣中飄散。

  「今天開心嗎?」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點點頭。不是那種特別興奮的開心,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更持久的感覺。

  「開心。」他說。

  星野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裡有光。

  「你呢?」幸村問。

  「嗯。」星野說,「你開心我就開心。」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靠得更近了一點。他的頭枕在星野肩上,手放在他腿上。星野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拇指輕輕摩挲著。

  窗外的城市繼續它的夜晚。燈光閃爍,車輛穿行,人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沙發上,一切都慢了下來。

  「星野。」

  「嗯?」

  「你今天在麵包店,怎麼知道我想吃那個櫻桃麵包?」

  星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指的時候,眼睛亮了。」

  「就這個?」

  「就這個。」星野說,「你看到喜歡的東西時,眼睛會亮。和別人看東西不一樣。」

  幸村抬起頭,看著他。在昏黃的光線中,星野的臉很安靜,很溫柔。

  「你看我的時候呢?」幸村問,「眼睛會亮嗎?」

  星野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很亮,很清澈,裡面映著幸村自己的樣子。

  「會。」他說,「一直都亮。」

  幸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靠近,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很短,像羽毛拂過。但裡面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語言都多。

  「我也是。」幸村說,「看你的時候,眼睛一直亮。」

  星野伸手,把他拉進懷裡。他們抱著,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這個被燈光照得溫暖的房間裡。

  茶几上的茶慢慢涼了,但他們沒有喝。窗外的城市繼續著它的夜晚,他們繼續著他們的擁抱。

  時間流過,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