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下雨了。
不是那種急促的暴雨,也不是那種纏綿的細雨,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不急不緩的雨。雨滴敲打在窗戶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音,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持續低音。
幸村精市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雨水順著玻璃流下,模糊了視線中的一切——對面的建築,街角的咖啡館,偶爾經過的行人,都變成了朦朧的色塊。
「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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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
「雨。」幸村說。
星野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他們的肩膀輕輕挨著,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就這樣自然地、隨意地挨著。
「這雨下了多久了?」星野問。
「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就在下。」
「倫敦的雨總是這樣。」星野說,「下起來就沒完。」
幸村轉過頭看他:「不喜歡?」
星野想了想:「以前不喜歡。現在……」
他沒說完,但幸村懂了。現在不一樣了。不是因為雨變了,是因為有人在旁邊一起看。
「以前我也不喜歡。」幸村說,「下雨就不能出去訓練,只能待在室內。」
「現在呢?」
「現在……」幸村想了想,「現在覺得,待在室內也不錯。」
他說的「室內」不是泛指。是這間公寓,這個房間,這個有星野在的地方。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幸村的手。那隻手有些涼,一直在窗邊待著,被玻璃傳來的冷意浸透了。
「手這麼涼。」星野說,把那隻手握在掌心裡,用體溫溫暖著。
幸村沒有動,只是任由他握著。他看著窗外,但心思已經不在雨上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那被包裹著的溫度,那輕輕的摩挲,那屬於另一個人的觸感。
「暖和了嗎?」過了一會兒,星野問。
「嗯。」
但星野沒有鬆開,幸村也沒有抽回。他們就那樣站著,握著彼此的手,看著窗外的雨。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雨還在下,倫敦的冬天越來越深了。
中午,雨沒有停的意思。他們決定不出門了,就待在公寓裡。
「想吃什麼?」星野問。
幸村想了想,走到冰箱前打開看了看。裡面還有昨天買的蔬菜,雞肉,一些蘑菇。
「煮湯吧。」他說,「這種天氣,適合喝湯。」
星野點頭。他喜歡幸村偶爾提出的這些「適合」什麼——適合喝湯的天氣,適合看書的下午,適合發呆的傍晚。這些隨意的判斷里,有一種生活本身的質感。
他們一起在廚房裡忙碌。星野切菜,幸村處理雞肉。廚房很小,兩個人同時操作時會不時碰到,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讓開了。碰到就碰到,有時候還會故意多碰一會兒。
鍋里的水燒開了,星野把切好的蔬菜放進去,然後是雞肉,然後是幸村調好的料汁。蓋上鍋蓋,讓它們自己慢慢煮。
「要等多久?」幸村問。
「四十分鐘。」
「那做什麼?」
星野看著他:「你說呢?」
幸村笑了,走到他面前,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星野的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
他們就那樣抱著,站在廚房裡,聽著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聽著窗外的雨繼續下著。四十分鐘很長,但這樣抱著,好像也沒那麼長。
幸村把頭靠在星野肩上,臉埋在他頸窩裡。星野的毛衣很軟,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氣息——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體溫,還有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什麼。
「你身上有味道。」幸村悶悶地說。
「什麼味道?」
「說不上來。」幸村深吸一口氣,「就是你的味道。」
星野笑了,笑得很輕,但幸村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喜歡嗎?」
「喜歡。」
他們繼續抱著。鍋里的湯繼續煮著,香氣開始飄出來,混著蔬菜的清新和雞肉的鮮美。整個廚房都瀰漫著那種溫暖的氣息。
四十分鐘到了,星野去關火。幸村沒有鬆開,掛在他身上跟著移動。
「這樣怎麼盛湯?」星野問。
「你盛你的,我掛我的。」
星野無奈地笑了,但還是單手操作,揭鍋蓋,盛湯,裝碗。幸村在後面掛著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看著他做這一切。
兩碗湯端上餐桌,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們終於分開,面對面坐下。
幸村喝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好喝。」
「你調的料汁。」星野說。
「你切的菜,你煮的火候。」
「所以是我們一起做的。」
幸村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溫柔。他伸手,隔著桌子握住星野的手。
「以後每次下雨,都煮湯。」
星野反握住他的手:「好。」
下午,雨小了一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絲。他們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街道。
窗台不大,兩個人坐上去有些擠,但正好可以靠在一起。星野靠著窗框,幸村靠著他,腿交疊著,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貓。
「你看那個人。」幸村指著街對面,「沒打傘。」
一個男人匆匆走過,用手遮著頭,衣服已經濕了大半。
「跑也沒用。」星野說,「已經濕了。」
「但他還在跑。」
「習慣吧。」星野說,「遇到雨就跑,不管是不是已經濕了。」
幸村想了想:「我們以前也是。」
「什麼?」
「以前也是。下雨就跑,不管有沒有用。」
星野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現在不跑了。」幸村說,「現在就在窗邊看雨。」
星野的手環著他的腰,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幸村順勢靠得更近,頭枕在他肩上。
「不跑挺好的。」星野說。
「嗯。」
他們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看著偶爾經過的行人,看著雨絲在風中飄蕩,看著這個被雨水沖刷的城市慢慢變得模糊而溫柔。
「星野。」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星野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人,然後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會。」他說。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星野說,「但我會讓它這樣。」
幸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在閃動,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深的東西。
「我也會。」他說。
然後他吻了他。很輕,很慢,很認真。在這個雨天的下午,在這個小小的窗台上,在倫敦灰濛濛的天空下。
窗外的雨繼續下著,行人們繼續匆匆走著,這座城市繼續它日常的節奏。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裡,時間好像停住了。
或者,不需要停住。只需要這樣慢慢地、穩穩地流過去就好。
雨停了,天還沒晴。灰白的雲層很厚,透不出陽光,但也不那麼陰沉。是那種介於陰天和晴天之間的、曖昧的天氣。
他們從窗台移到沙發上。星野躺著,頭枕在幸村腿上。幸村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
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畫面上在播什麼,他們都沒在看。只是有個背景音,有些畫面在動,讓房間不那麼安靜。
「想什麼?」幸村問。
「沒想什麼。」星野說,「發呆。」
「發什麼呆?」
「就是發呆。」星野說,「什麼也不想,就躺著,讓你摸頭。」
幸村笑了,手上的動作沒停。他的手指穿過星野的髮絲,輕輕的,柔柔的,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喜歡你這樣。」幸村說。
「哪樣?」
「就這樣。躺著,讓我摸頭。」
星野睜開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這個角度,幸村的下巴和脖頸的線條很好看,喉結微微凸起,隨著呼吸輕輕移動。
「我也喜歡你這樣。」星野說。
「哪樣?」
「摸我頭的樣子。」
幸村低頭看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在星野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幾乎只是觸碰,但星野感覺到了。
他伸手,拉幸村下來,讓他躺在自己旁邊。沙發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但正好。
他們側躺著,面對著面,距離很近。幸村的手還搭在星野腰上,星野的手撫著他的臉。
「你眼睛真好看。」星野說。
幸村眨眨眼:「哪裡好看?」
「顏色。」星野說,「不是特別深,也不是特別淺。有時候看是棕色,有時候看是金色。光線不一樣,顏色就不一樣。」
幸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裡有光。
「你也是。」過了一會兒,幸村說,「你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就是……」幸村想了想,「就是你在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就是有。」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拉近了一點,在他額頭上也印了一個吻。
窗外的雲層開始移動,偶爾有縫隙透出一點微光,但很快又被遮住。電視裡還在播著什麼,無聲的畫面在房間裡閃爍。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這個沙發,這個下午,這個靠在身邊的人。
傍晚的時候,天又暗了下來。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一下就暗了,像是誰關掉了外面的燈。
星野起身去開燈。不是天花板上的大燈,是那盞落地燈,放在角落裡的,光線溫暖而柔和。
房間裡立刻被那種溫暖的光填滿。牆上的影子變得柔和,書架的邊緣模糊,沙發的輪廓也變得柔軟。
幸村還躺在沙發上,看著星野走回來。他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然後把他拉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舒服嗎?」星野問。
「嗯。」
他們就這樣靠著,看著落地燈的光線在房間裡擴散,看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今天沒幹什麼。」幸村說。
「嗯。」
「就一直在待著。」
「嗯。」
幸村抬起頭看他:「會不會太浪費時間?」
星野低頭看他,表情認真:「你覺得呢?」
幸村想了想,然後搖頭:「不會。」
「為什麼?」
「因為……」幸村想了想,「因為和你一起浪費時間,就不算浪費。」
星野看著他,眼裡的光比落地燈還溫柔。他伸手,把幸村重新拉進懷裡,抱緊。
「我也是。」他說。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遠處的街道上有車輛駛過,近處的樓房裡有人影走動。這個城市和每一天一樣,繼續著它的夜晚。
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被落地燈照亮的角落裡,時間好像是靜止的。或者說,不是靜止,是另一種節奏——更慢,更輕,更溫柔。
「星野。」
「嗯?」
「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幸村頓了頓,「覺得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我們。」他說,「這樣在一起。有時候會覺得,像做夢。」
星野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輕輕撫著幸村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
「有時候會。」他說,「特別是早上剛醒的時候,看到你在旁邊,會覺得——這是真的嗎?」
「然後呢?」
「然後……」星野低頭看他,「然後你動了,或者呼吸重了一點,就知道是真的。」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你不是一個人。」星野說,「我也不是。我們在一起,就是真的。」
幸村在他懷裡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星野感覺到了。
落地燈的光繼續照著,溫暖而柔和。窗外,倫敦的夜晚繼續著它的節奏。房間裡,兩個人安靜地待著,靠著,抱著,存在於此。
這個雨天,沒有訓練,沒有比賽,沒有必須完成的事。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慢慢地、溫柔地度過。
這樣的日子,也許比任何比賽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