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真魔氣
「不過嘛,這中庸」之道,未必不是一種存身之法。不顯山不露水,不爭那虛名頭籌,少了多少明槍暗箭?只要根基穩固,傳承不絕,弟子勤勉,未必不能綿延長存。既然那人大概無意於此,我們又何須自亂陣腳?倒是該想想,溪國無邊海能有什麼東西,能入一位可能是位元嬰後期大修士的眼?」
火龍童子說這話時,小小眉頭微微蹙起,顯然生出了幾分真正的疑惑。
要說元嬰初期修士所求之物,與結丹期相比雖有提升,但核心訴求變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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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外乎是那些與自身大道契合的千年靈物,能精進修為的靈丹妙藥,或是尋求威力不俗的古寶。
然而,一旦踏入元嬰中期,修士眼界與需求便截然不同。
尋常靈物,普通法寶已難入其法眼。
此境修士所求,首重能助其突破瓶頸,大幅增進法力的天地奇珍,其次,則是能延壽添元的逆天靈藥或秘術。
畢竟元嬰修士壽元雖長,卻也終有盡頭,多活百年千年,便多一分突破後期的希望。
至於那些威力尚可卻不能增益根本的法寶古物,雖也偶有需求,但已退居次要地位。
總體而言,相較於元嬰初期,中期修士所求之物更為珍稀罕見,也更側重於根本性的提升與延續。
而到了元嬰後期,可以說是一方巨擘。
其追求則真正送到了返璞歸真,登峰造極之境。
尋常的外物、法寶,於他們而言已是真正的「身外之物」,效用有限。
此等境界,百尺竿頭欲更進一步,所求核心唯有一點,將自身所修功法推演至極致,化術為神通,凝練大道真意。
正所謂一招鮮,吃遍天。
元嬰後期大修士的恐怖實力,往往就建立在其將本命功法修煉出的獨有「大神通」之上。
這些神通已非普通法術可比,乃是其道行、境界、法力熔鑄一體的體現,威力驚天動地。
因此,他們追求的「萬物」反而變得極簡且純粹,一切能助其功法圓滿、神通大成,甚至窺探化神門檻的機緣。
例如九國盟的太上長老魏無涯,其一身魔道毒功冠絕天南。
所修十絕毒中的蝮屍之毒,早已化生出「萬毒真罡」與「蝕骨神光」等數種駭人聽聞的大神通。
比合歡老魔、至陽上人成道更早兩百年,真正意義上的天南第一元嬰。
常理來說,像這種神通,都是作為壓艙石,殺手鐧的存在,一般絕不會輕易示人。
可天南大多數元嬰老怪都知道魏無涯身懷這等駭人神通。
可那又如何?
你想怎麼防備?
根本無從防備。
想怎麼阻擋?
根本阻擋不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依舊是接不下。
別看魏無涯修的是令人聞之色變的毒功,為人處世卻光明磊落,某些事情上較之正道魁首至陽上人更為持正公允,深得九國盟內乃至整個天南修士敬重。
程天坤對此洒然一笑,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反正像我這般資質,又一大把年紀,離壽元耗盡也就剩個幾百年了,能至元嬰初期,便已是當之無愧的盡頭了,再次突破肯定是毫無希望了嘍。」
他看向火龍童子,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羨慕,「藍道友年紀尚輕,且道基穩固,絕對有再進一步的機會。」
聽到這兒,呂洛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無奈地甩了甩衣袖。
程天坤似乎打開了話匣子,反正雲夢三宗之內,落雲宗與火龍童子關係最是親近,他也不當外人,輕嘆一聲。
「我自身是沒什麼指望了。如今只想著,能在坐化之前,與師弟再為宗門尋一位,培養一位元嬰修士出來。如此這般,或還能勉強保住落雲宗在三宗之中的位置,延續道統。
若實在天命難違,氣運不濟————」
程天坤語氣變得蕭索,「那就————那就只能認命了,大不了搬離這雲夢山脈,尋一處尚可的靈地,帶著門下弟子們,唉,能安穩就好。」
火龍童子最是聽不得這種喪氣話,立刻直起身子,打斷道。
「哎呀,老夫最聽不得這些了,什麼只剩幾百年?幾百年還長著呢。你們門下不是有個姓衛的晚輩,已經結丹後期了嗎?我見過他幾面,資質尚可,說不得能有機會突破元嬰的。」
呂洛也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程天坤的袖子,溫言勸慰。
「師兄,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嘛!你我壽元確還有大幾百年光陰。宗門傳承之事,慢慢交給門下弟子去操心便是。何況,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希冀,「宋玉那丫頭,天資卓絕,萬中無一,我們只要能保她安穩修行,不遭無妄刀兵之災,假以時日,她必定能成為我落雲宗扛鼎砥柱。」
程天坤聽到兩人寬慰,目光在相交老友和情同手足的師弟臉上掠過,心中感慨萬千,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世事無常,大道難測,唯有做好最壞的打算,才有資格去期待那最好的結果。」
火龍童子聽至最後,已經在使勁搖頭。
他是最聽不得這等絮絮叨叨,暮氣沉沉的言語了。
「打住!打住!趕緊打住!他媽的,說得好像下一刻你們落雲宗就要樹倒湖散似的!」
罕見爆了一聲粗口。
程天坤聞言,哈哈一笑,抬手捋了捋頜下雪白銀絲般的鬍鬚,自嘲道:「年紀一大,就免不了要感慨幾句,歲月不饒人哪。」
火龍童子一聽,雙手叉腰,小臉一繃,差點就要指著程天坤的鼻子:「嘿!真把我當三歲孩童哄呢?!咱倆歲數也就差個幾百歲,你在我面前一口一個年紀大」歲月不饒人」,是不是在拐著彎內涵我什麼?!」
說話之間,身後隱隱有三團赤紅火焰虛影升騰,灼熱氣息瀰漫開來。
呂洛在一旁忍俊不禁,「藍道友身為劍修,一身殺伐神通冠絕雲夢,我與師兄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道友一合之敵,自然是不敢,萬萬不敢有那等心思。」
他話中帶笑,顯然是在調侃火龍童子這副孩童模樣下的火爆脾氣。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是火上澆油。火龍童子登時一股無名火起,身後那三團火焰虛影「騰」地一下竄高數尺,熾熱的氣浪讓殿內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要不是看你們兩個都不善爭鬥廝殺,老夫非得跟你們好好打上一場不可!」
程天坤和呂洛對視一眼,臉上皆是無奈又好笑的神情,同時拱手道:「認輸,認輸。
藍道友還請息怒。」
火龍童子身上的異象瞬間收斂,當然,他也就是做個樣子,並非真動肝火。
「老呂啊。」
他小臉一板,看向呂洛,「你方才說的那什麼疊陣」護山大陣,到底是真是假?糊弄龍晗鳳冰也就罷了,可別糊弄我。」
呂洛聞言,攤了攤手,「藍兄啊,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嗎?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
火龍童子撇了撇嘴,隨後眼睛突然一亮,提議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不手談幾局?」
聽到這話,程天坤和呂洛連對視都省了,臉上同時浮現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呂洛連忙乾咳幾聲,擺手道:「咳咳,這個嘛————藍兄,我看還是算了吧。眼下總歸是件事,馬虎不得。我得趕緊帶些門下弟子去無邊海那邊看看情況,摸摸底細。下棋嘛,等閒下來,閒下來我一定陪你下個痛快。」
這話純屬託詞。
火龍童子這個臭棋簍子,在整個雲夢山脈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棋藝嘛,實在不敢恭維,偏偏棋癮大得驚人。
呂洛自認棋藝平平,對上他也是輸少贏多。
這百年來,他從火龍童子手裡贏來的靈石、靈材,著實不少。
說實話,那些輸贏,大部分都是呂洛看在交情份上,刻意放水,甚至故意輸給他的。
火龍童子眼睛一瞪,「怎麼?怕我付不起彩頭?我再怎麼窮,下幾盤棋的賭注還是有的!」
話音未落,他小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拍,光芒一閃,一卷古樸的捲軸便懸浮在身前。
他手指輕巧地一抹白玉軸墜,那捲軸便「唰」地一聲展開。
剎那間,一股蒼茫厚重的氣息瀰漫開來。
畫卷之上,並非尋常山水,而是以極其精妙的工筆白描,勾勒出五座山嶽,其間更有雲夢山脈的四江八河蜿蜒流轉,氣韻生動,仿佛將一片縮小的山河社稷納入了尺幅之間。
其中一座山嶽的形貌特徵,赫然與雲夢山脈中的飛來峰別無二致。
「喏,瞧好了!」
火龍童子指著畫卷,小臉上帶著一絲得意,「這是我早年遊歷,在一處古修士遺蹟偶然得來的五嶽真形圖」。我看過了,若能以此圖真意,配合你們六奇峰周圍的五座主峰走勢,再融入你們現有的護山大陣,嘿嘿,絕對能將大陣的威能拔高一個層次!攻防一體,怎麼樣?是不是眼饞了?」
呂洛看著那畫卷中蘊含的磅礴山嶽真意與雲夢水系脈絡,臉上那副推脫之色瞬間褪去。
「既然藍道友有雅興手談幾局,那自然是無不可的。哎,這些彩頭都是次要的,主要不能壞了道友的興致啊。」
程天坤眼睛都直了,連忙嗯嗯兩聲附和道:「對,沒錯!師弟你好好陪著,務必讓藍道友盡興手談幾局!無邊海就由我帶些門內弟子去走一趟吧。」
說完這話,程天坤轉身朝殿外走去,臨出門前,他還飛快地朝呂洛眨了眨眼睛。
後者暗自朝他比了一個手勢。
放心吧,師兄。
誰人不知,火龍童子外號叫「送財」————
馮長老見宋玉師妹將玉瓶收下後。
這時,一道身影御風而來。
馮長老看清來人,趕緊彎腰行禮,一旁的宋玉也立刻斂衽。
「見過太上長老。」
程天坤微微頷首,擺手示意他們起身,目光掃過二人,尤其在宋玉身上停留一下,越看越是滿意。
「馮師侄,你即刻通知其餘幾位峰主。」
馮長老二話沒說,甚至沒問具體緣由,手中靈光一閃,數道傳音符瞬間化作流光,四散而飛。
很快,天空再次划過數道遁光,正是先前散去的幾位峰主。
眾人見到程天坤,皆是恭敬行禮。
看到人到齊後,程天坤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言簡意賅地將事情大致說明了一遍。
他吩咐眾人,讓各自峰下弟子留意魔道腹地以及臨近九國盟區域的相關消息。
然後親自帶著幾位結丹峰主前往溪國與無邊海交界處。
這樣做的原因。
實則是做給古劍門、百巧院那兩宗看的。
落雲宗對此事高度重視,太上長老親自帶隊,宗內數位結丹精銳盡出探查情況,態度已然表明。
如此行事,日後即便真有什麼變故,從旁人也說不出落雲宗「未出力」或「懈怠」之類的話來。
況且,這巡查過程,也就幾日功夫,本就沒指望真能查出什麼結果來,純粹是一種必要的表態。
如果真存了性命之虞,程天坤豈會帶上宋玉這位天靈根,被視作落雲宗未來支柱同往?
溪國與無邊海所謂的「交界」。
那裡靈氣既不稀薄,也不濃郁,寡淡尋常,鮮有高階修仙之士駐足,更遑論什麼天材地寶出世,上古遺蹟顯蹤的異象了。
因此,此番所謂的「巡查」,其本質,不過是太上長老程天坤領著幾位宗門中高層,做做樣子罷了。
說是閒逛,亦不為過。
「都明白了?」
「弟子明白。」
「好!」
程天坤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身化一道青白色虹光,破空而起。
馮長老、宋玉及其他五位峰主不敢怠慢,紛紛駕起各色遁光,緊隨其後。
霎時間,七八道流光如流星趕月。
無邊海某處,深不知幾萬丈的海底。
陸江河懸於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中,避水訣所的光暈在身周流轉,將億萬噸壓力的海水牢牢排拒在一丈開外,形成一方無水空間。
而他腳下,一方巨大散發著乳白色刺目光芒的透明光幕清晰可見。
透過這刺目的光幕,清晰可見其下方並非海水,而是無數股濃稠如墨,蠕動交纏的漆黑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