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蜀回憶錄·春山盡(中)

  你得承認,一開始你是完全不打算在本體上投入太多算力的。

  比起還只存在於你草稿紙上的完美切片計劃,現在你採用的傳感器共享模式本質上就是一心多用,像打遊戲一樣同時操縱多個帳號異地登錄,這項技術高效又安全,唯一的問題是反覆切號將你的體感時間拉的無比漫長,也無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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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用還一身舊傷的本體被你隨手扔到大炎,就是用來掛機的,如果沒遇到這頭人形巨獸,你撥到這具身體上的有限算力足夠維持到明年。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現在,這寶貴的算力被用來複習高中語文了。

  自稱為令的女人依著燈杖,單手撥轉著杖頭精緻的宮燈,明黃色的纓子掃過你的側臉,一下,又一下,像她撩撥的手。

  「別告訴我這首也是你那位朋友李賀的,李白也不行,李清照更不行,你到底哪來這麼多李姓詩人朋友?」

  「《孔雀東南風》,這是樂府詩,沒人知道作者是誰,但反正不是我,我只會做閱讀理解,」你誠實的癱了攤手,並沒有做異世界文抄公的興致。

  「我當然知道,文字透露出的,是一個人的風骨,你不是個會被這種事困住的人。」令的表情沒有絲毫失望,反而興致勃勃的又貼近了點,「一段很悽美的愛情故事,一對不被世俗困住的愛人以死明志……但我更好奇你的『閱讀理解』。」

  「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你毫不猶豫的回答:「我只覺得是個很悲哀的故事,一群人推著兩個人去死,甚至與世界為敵的兩個人還在相互推搡著,被恐懼湮滅了愛意。」

  「哦?」令有些意外,「這麼激進的看法?」

  「在這個故事裡,兩人一個不敢反抗父兄,一個不敢違抗母親,各有一次活下去的機會,卻互相捆綁,如果不是焦仲卿趕來指責她的不忠,被退婚的劉蘭芝或許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而如果沒有劉蘭芝投湖自盡的消息傳來,焦仲卿也未必會做出自縊的舉動。」

  「逼死他們的或許不只是別人的目光,還有責任和過於沉重、讓剖心自證成為唯一手段的愛。」

  意識到自己說的似乎有些沒人味兒,你趕緊補上一句:「不過情有可原,我要是墜入愛河我比他倆極端,死我都得濃墨重彩的死在她心裡,死死糾纏她一輩子,讓她為我未竟的事業效力一輩子,看誰都有我的影子,誰看她也會都第一時間想起我。」

  「那真是,誰這麼倒霉,會被你喜歡上?」

  令笑著調侃,同時第一次隱隱約約意識到,這人原本的性格似乎並非她想像中的寡淡。

  你有點失望,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居然沒嚇走她。

  顯然,她比你預料的更喜歡你的私人空間。

  令是個酒蒙子,但還算個酒品不錯的酒蒙子,喝酒不圖多貴,但求一醉,醉了既不打人也不發瘋,只會千里迢迢飛回來,嘀嘀咕咕著在牆上寫詩,偶爾化為龍形,像一座傾頹的山一樣「塌」過來,用柔軟的鬢毛笨拙的蹭蹭夢裡的不速之客,確認人沒跑後,繼續呼呼大睡。

  偶爾半醉的時候,會彈劍而歌,會載著你翱翔天際,在騰雲駕霧時呼喚大雨來洗濯她的鱗。

  風起彈劍,雨過濯纓,權傾濁酒澄吾心。

  ——你很不理解,心理這麼健康的人到底圖你什麼?

  圖活的太安逸了,想給生活找點兒刺激?

  你一邊用隨手摺下的松枝挽起她凌亂的長髮,一邊半跪著用膝蓋壓住她不安分的大尾巴,她的髮絲柔軟的像緞子,這時候的令一定是半醉不醒、原形畢露的,扒開眼皮,可以清楚的看見她化為原型的藍紫色龍類豎瞳。

  像荒野中的紫羅蘭海,溫柔中帶著自由的野性。

  這種人講道理不該被你吸引啊……我身上噴龍薄荷了?

  你聞了聞自己的袖子,什麼都聞不出來,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山間日月長,外面其他博士在按秒算著火力消耗押上命搶時間的時候,你這具沒有別的任務的本體倒是有充足的耐心等她自己向你分享秘密。

  嗯……死貧道不死貧道。

  注意,這不是病句。

  謎底揭曉的契機是一封來自大荒城的信。

  你一眼就認出了那封信口的火漆上,代表著大荒城的麥穗圖案——在卡茲戴爾遠征軍隊還沒和卡茲戴爾城斷聯時,你的戰後計劃中是要用水稻代替蘑菇的,可惜後來……

  還是兼具武器作業的蘑菇更耐活一點。

  你沉默的看著令拆開信件,眼中露出痛惜懷念之色,將長長的兩頁紙看完,又一點點將情緒再次掩蓋在平日的灑脫之下。

  顯然,她不希望你知道這些,你也很尊重她的選擇。

  於是你千里迢迢向其他博士們打了份申請,調用源石的物質轉換權限,把令今晚上的酒里酒精濃度上調了一點。

  【要不再高一點?我覺得不太穩妥啊。】

  【不低了兄弟,再高一點就變成固體了。】

  【那你能不能把固體酒精做出水一樣的口感?】

  【?】

  直到令喝的像一灘爛泥似的糊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時,你才知道了歲獸代理人和巨獸「歲」的關係。

  十二個「歲片」每個人從歲身上繼承了一部分權能,也獲得了獨立的意識,但他們兄弟姐妹之間就像吸鐵石一樣,一直在戰戰兢兢維持著彼此之間的距離。

  沉睡的巨獸終有一天會醒來,歲醒來的那一天,就是十二個歲獸代理人意識消散、權能被回收的死期。

  你想了想,理解了——不能簡單用人類的標準看待這群自我意識大過天的巨獸,「融合」的驚悚程度,對她們來說,大概類似你上輩子看伊藤潤二的人體蜈蚣。

  「沒關係的,如果歲真的復活了,小黍、小年、小夕……都別害怕,我會做一場大夢,把你們保護在我的夢裡,永遠永遠……」

  令口齒不清的自言自語著,突然用力抓住你的手,直直盯著你:「你,會來看我的,對吧?」

  「對吧?」

  她喝醉了。

  詩、酒、一夢千年,令的權能是逍遙,她恐懼被永遠困在無人狹窄的夢裡,遠甚於恐懼死亡。

  「我是唯一一個能自由進出你夢境的人嗎?」

  你問。

  「不可以忘記我,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醉的一塌糊塗的令沒能回答你的問題,也沒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完全沉浸在了噩夢中,「至少要七,不,三千年來看我一次,我不要永遠困在這一瞬間……」

  「嗯。」

  「不要讓我永遠活在這一瞬間……」

  你放鬆了力道,任由這條哀求的囚龍把你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