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記錄-1042】
【當前源石讀取進度-43%】
[隨著權限的激活,源石中的冗餘數據流(抱歉如此稱呼裡面的各位人類同胞)已經越來越影響我的日常生活了。]
[今天當我意識到自己情緒不對時,我已經把實驗室里的燒杯和600萬以下的儀器砸了一地,阿米婭被我嚇得縮在角落裡哭——好在最值錢的那幾台完好無損……貧窮的本能已經壓過了瘋狂嗎?]
[腦部CT顯示由於長期與源石同頻,數據潛流一直讓我的大腦處於過載狀態,衰竭前兆已經再次出現了。]
[普瑞賽斯建議我節制一點,不要時時刻刻把自己連結在源石上,說我更換身體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早晚會出現人格解離,分不清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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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試。]
【……】
【實驗記錄-1043】
【當前源石讀取進度-44%】
[試了,做不到。]
[離了這種堪稱天眼的能力我渾身難受,睡都睡不著,一共堅持了一個半小時,連帶著全卡茲戴爾遠征軍緊急換了兩次布防。]
[普瑞賽斯看的目瞪口呆,猶豫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如果這能讓你感到安心的話,你可以隨意在我的數據體上加裝定位監視程序,多麼過分都可以,我不介意。」]
[她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再怎麼不擇手段也不會把這種控制欲發泄到一個等了我這麼多年的同胞身上。]
[更換身體不可避免的話……研究一下怎麼避免人格解離或者認知混亂就沒問題了吧?]
【……】
【……】
【實驗記錄-1046】
【當前源石讀取進度—44%】
[心理學手段怎麼都見效這麼慢?綁過來的卡西米爾心理醫生說我被害妄想太嚴重,我不相信他就沒法治。]
[二編:我痊癒了,剛剛進來寫試驗日誌的時候,我的心理醫生自言自語了個薩卡茲笑話,被路過的杜卡雷幹掉了。]
[我沒什麼靈魂潔癖,這條路走不通的話,直接用重啟代替治療好了——]
[用源石傳感技術,將正好閒置了的本體送去安全的地方關閉源石權限,每個月以本體的記憶為藍本重置卡茲戴爾其他身體記憶,苦一苦我自己,每個月死一次刷新負面精神狀態!]
[監控程序顯示,普瑞賽斯今天逛了203個網頁,我不在的時候還盯著我的照片發了一小時十二分鐘的呆,看來等經常帶她出去走走,都憋出刻板行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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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廣,山川險,不及汝,不及吾。
令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在……額,死機。
一場酣暢淋漓的千年大夢中出現一個陌生人本來就已經是很奇怪的事了,更有意思的是,這個人根本沒有誤闖他人夢境的自覺,好像在漫無目的消磨生命,坐在一塊鷹嘴石上,看著她夢中永不停歇的溪流發呆。
這人思緒太重,壓的她那麼大一場千里雲海的夢都變得沉甸甸的,緩緩向著他發呆的地方塌陷下去。
要是小妹遇見這種情況,會直接被嚇哭吧?
令被自己記憶中小妹哭唧唧的表情逗得笑了笑,主動靠近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提著酒罈在對方毫無反應的眼睛前方晃了晃,又敲碎泥封,試圖用濃郁的酒氣喚醒對方回神。
足足十多秒後,男人才遲鈍的眨了眨眼睛,抬起頭,好像還沒回過神來似的,直愣愣的看著她。
「不請自來的客人,回神——」直到令的指尖點了他的額頭上時,這人終於下意識縮了縮腦袋,徹底活了過來,「這麼逍遙的一場江湖夢,要被你壓塌啦。」
「抱歉……」他下意識道了句歉,這人穿著一身把自己包的密不透風的厚重白風衣,即使是在夢裡也用衣領嚴嚴實實遮著大半張臉,聲音聽上去讓人聯想到溫吞的水,「預言家,就這麼稱呼我吧。」
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裡,令對他的印象都像他的聲音一樣,是個寡淡到無色無味的人。
這人完全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既無來處,也無去向,問他有什麼目的,他除了活著什麼都不要求。
「你的夢裡安全嗎?」他問。
令摸了摸下巴,回答:「這千年以來,你是唯一一個能不經我允許進來的人,應該稱得上安全。」
自稱預言家的男人似乎已經喪失了對周圍一切的好奇心,絲毫不想探究她的身份:「那我如果想留在這裡,需要支付怎樣的價錢?」
「從來沒人提過這種要求,讓我想想……一首詩怎麼樣?一首好詩,換一百年居住權!」
兩人一個敢問,一個敢要,於是順理成章的,這人以一首《李憑箜篌引》為房租,留了下來。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真是好詩,艷麗得鬼氣森森,我居然從未聽過,是你自己寫的嗎?」
「不是,」男人拍了拍自己風衣上的灰,站起身,「一個叫李賀的寫的,我曾經也很喜歡。」
「現在不喜歡了嗎?」
「現在我快變成文盲了。」
哈哈,令被這過分現實的話逗笑了:「很少有人類會像你這麼坦率面對自己的改變,我見過許多人類詩人,像恐懼死亡一樣恐懼靈感的消逝,最後在戰戰兢兢中淪為平庸。」
「那我算……幸運?」
不知道為什麼,令從這句話中聽出了一絲諷刺的意味。
既非巨獸,也不像凡人,這個誤入她夢境的人類打破了她逍遙自在的日常,那首詩更是讓她抓耳撓腮的一晚上。
於是第二天,令提著一條用紅綢子串著的肥鱗,再次找了過來:「先生,又是一個人?」
對方短暫沉默:「……你的夢裡還能出現第三個人?」
於是借著夢中想什麼就有什麼的特性,提來的那條鱗被加上兩勺料酒,蔥姜,細細切上辣椒絲,清蒸後嫩的一抿就化,令一個人吃掉了大半條。
「沒想到,先生還有這種手藝!」
令的夢實在太寂寥了,即使是長達百丈的龍身,在無邊無際的夢中也不過是一葉沒有歸處的扁舟。
歲獸的代理人們註定不能聚在一起,於是大多數時候她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
第三天,她從江上親自釣了一隻河豚帶過來。
不速之客已經不似剛入夢時的麻木,難以置信的端詳了半個時辰:「你覺得我的廚藝已經高到這種程度了?」
兩人面面相覷,異口同聲:「你活了這麼多年難道沒吃過這個嗎?」
「我吃過不代表我會做啊!」×2
河豚上岸就已經死了,扔是扔不回水裡了,不速之客想了想,靈機一動:「你還記得河豚哪裡有毒嗎?」
「沒注意……」
「要不我們賭一下,我吃鱗肉,你吃內臟,誰都有一半中毒概率,聽天由命怎麼樣?」
當晚被毒倒的時候,令才後知後覺——有時候不僅要看自己記不記得,也得看對方記不記得。
作為補償,令聽到了一首叫《滿江紅》的詩。
「這首詩講了個堪比打萊塔尼亞快贏了結果自己的地盤上鬧起義了悲情故事。」
「預言家,為什麼你這個故事聽起來格外……真情實感?」令突然感覺這首詞他講的特別有感情。
「因為我是個很善良情感很充沛的人。」
「是嗎?我……」
「再問你明天別來了。」
第四天,當令在大炎邊境活捉了一隻弱小獸主帶進夢裡的時候,終於遭到了無情的驅逐:「你這是做夢夢到迷宮飯了嗎?!我很喜歡我的私人空間,你能不能也享受一下你的私人空間?」
令點點頭:「我確實很享受你的私人空間,那下次帶點別的好了。」
「你*(薩卡茲粗口)!」
在令自由的夢裡,第一次出現了重複的風景,像一根細細的風箏線,沒勒痛她的鱗,卻在茫茫霧海中牽出了一個方向。
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到了「有人在等我」的感覺,不是長生種百年為期、千年隨緣的偶遇,而是——
太陽又升起來了,我要帶什麼去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