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陸澤到了4S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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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最大的奧迪4S店,三層樓的展廳,玻璃幕牆擦得能當鏡子用。
門口停著一排新車,陽光下漆面反光刺眼。
沈悅的白色寶馬3系已經停在訪客車位上。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
下面配黑色闊腿褲,馬尾辮換成了低馬尾。
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兩天正式了不少。
「來了。」沈悅靠在車門上,看到陸澤走過來。
「嗯。」
「售後總監姓王,我之前打過兩次電話,每次都是那套話術。」
沈悅的語氣平靜,但下巴繃得很緊。
「系統升級、數據丟失、無法確認。」
陸澤點了下頭,「走吧。」
……
售後總監辦公室在二樓,門牌上寫著「王志強」。
沈悅敲門進去的時候,王志強正在喝茶。
四十出頭,微胖,西裝扣子繃得有點緊。
看到沈悅,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臉上堆出職業笑容。
「沈小姐,又來了。」
目光掃到陸澤,笑容頓了一下。
「這位是?」
「我請的專業人士。」沈悅說,「二手車鑑定師。」
王志強的眼神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常。
「請坐請坐,有什麼問題我們慢慢聊。」
三個人坐下來。
王志強給兩人倒了茶,動作很熟練。
「沈小姐上次說的事情,我們內部也查過了。」
「確實是系統升級導致早期數據丟失,這個我們也很遺憾。」
「但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您的車輛存在任何出廠前的質量問題。」
他說完看了陸澤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陸澤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張照片。
「王總監,這是你們店2019年3月的PDI檢測工位照片。」
王志強的茶杯停在嘴邊。
「當時你們店一共做了四台R8的PDI。」
「其中一台左後縱梁有運輸損傷。」
「按照流程,應該上報廠家走運損理賠,然後告知客戶。」
「但這台車的運損記錄沒有上報。」
「直接做了鈑金修復,當新車賣了。」
王志強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陸先生,你這個說法沒有依據。」
「有。」
陸澤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一張底盤照片。
「左後縱梁內側,焊接點間距14毫米。」
「原廠點焊間距是22毫米。」
「這是典型的鈑金修復後補焊特徵。」
「而且修復用的焊絲是ER70S-6。」
「不是奧迪原廠指定的ER80S-G。」
王志強的臉色變了。
「焊絲型號都能看出來?」陸澤靠回椅背,「紫外線燈一照就知道。」
「原廠焊絲在紫外線下呈暗藍色,ER70S-6呈灰白色。」
「你們當時修復的師傅手藝不錯,肉眼看不出來。」
「但換了焊絲這個事,藏不住。」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志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陸先生,這些照片的來源……」
「車主授權我做的全車檢測。」陸澤說。
「底盤、漆面、發動機,全套數據我都有。」
「包括你們刪掉的那條PDI記錄,廠家那邊的備份還在。」
這句話是詐的。
但王志強不知道。
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陸先生,這個事情……我們可以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沈悅開口了,聲音很冷。
「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
「經營者提供商品有欺詐行為的,三倍賠償。」
「一百六十萬的車,運損導致貶值至少四十萬。」
「三倍就是一百二十萬。」
王志強的臉徹底白了。
「沈小姐,這個數字……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來。」陸澤說。
……
二十分鐘後,4S店總經理從樓上下來了。
姓趙,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茄味。
他進門先看了陸澤一眼,然後看沈悅。
「沈小姐,我是趙總,剛才王總監跟我匯報了情況。」
「首先,對於給您帶來的困擾,我代表我們店深表歉意。」
沈悅沒接話,看著他。
趙總在王志強對面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但是,三倍賠償這個要求,確實超出了我們的權限。」
「而且從法律角度來說,運損修復和欺詐之間,還需要更多證據鏈。」
陸澤笑了一下。
「趙總,我幫你算一筆帳。」
「如果走法律程序,你們需要請律師,打官司,少說半年。」
「期間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你們店的口碑就完了。」
「奧迪R8的客戶圈子就那麼大。」
「一個運損車當新車賣的案例傳開,以後誰還敢來?」
趙總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動了一下。
「而且.....」
陸澤繼續說。
「廠家那邊如果知道你們私自修復運損車不上報。」
「取消授權經銷商資格,你們這三層樓的店,一夜之間就是空殼。」
趙總沉默了十秒。
「陸先生,您的意思是?」
「誠意。」陸澤說,「拿出誠意來,大家體面收場。」
趙總看了王志強一眼,王志強低著頭不說話。
「沈小姐。」趙總轉向沈悅,「您的訴求是?」
沈悅看了陸澤一眼。
陸澤微微點頭。
「賠償十五萬。」沈悅說,「現金,今天轉帳。」
「另外,出具一份書面道歉函,承認運損事實。」
「我不追究三倍賠償,也不對外公開。」
趙總的眉頭鬆了一下。
十五萬比一百二十萬,差了一百零五萬。
這筆帳誰都會算。
「可以。」趙總站起來,「我現在就去安排。」
……
四十分鐘後,沈悅的手機收到了轉帳通知。
十五萬,一分不少。
書面道歉函也簽了字蓋了章,沈悅拍了照存檔。
兩個人走出4S店大門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好。
沈悅深吸了一口氣,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謝謝。」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不客氣。」
陸澤往停車場走,沈悅跟在旁邊。
「陸老闆。」
「嗯。」
「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陸澤看了她一眼。
沈悅的表情很自然,沒有別的意思。
「就是謝謝你,沒別的。」她補了一句。
「行。」
「你想吃什麼?」
「隨便。」
沈悅笑了一下,「那我定個地方,發你地址。」
「好。」
兩個人走到各自的車旁邊。
沈悅打開車門,又停了一下。
「對了,我爸那邊的事,我已經跟他提了。」
「他說下周有個飯局,問你有沒有興趣一起。」
「都是做汽車後市場的人,投資人、連鎖品牌老闆那些。」
陸澤點了下頭,「到時候發我時間地點。」
「好。」
沈悅坐進車裡,發動引擎。
白色寶馬3系從車位倒出來,經過陸澤身邊時,車窗降下來。
「晚上見。」
「嗯。」
車窗升上去,寶馬匯入車流,消失在路口。
……
陸澤坐進自己的車裡,沒急著走。
手機震動。
蘇晴:昨晚睡得好嗎?
他看了一眼,沒回。
又一條。
蘇晴:我今天學了個紅燒排骨,改天給你做。
陸澤打了兩個字:好的。
蘇晴秒回了一個親親的表情。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十五萬的賠償,沈悅拿了。
她爸的投資圈飯局,下周。
這條線比十五萬值錢多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悅:晚上七點,城東的「隱廬」日料,我訂了包間。
陸澤回了個「好」字。
……
晚上七點,隱廬日料。
藏在寫字樓負一層的私房料理店,沒有招牌。
沈悅已經到了,坐在包間裡。
換了身衣服,米白色針織衫,頭髮散下來了。
比下午在4S店的樣子柔和了不少。
陸澤推門進來,沈悅抬頭看他。
「坐。「
包間不大,原木色的裝修,燈光很暖。
沈悅端起清酒杯,「敬你。「
陸澤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今天在4S店,你說的那些數據。「沈悅放下杯子,看著他。
「焊絲型號那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幹這行的,基本功。「
沈悅笑了,沒追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陸老闆。」
「嗯。」
「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爸那邊的人脈,汽車圈的、投資圈的,你要是用得上,我幫你對接。」
陸澤看了她一眼。
沈悅的眼神很坦然,沒有曖昧,也沒有討好。
就是一個覺得你有本事、願意跟你交朋友的態度。
「行。」陸澤說,「有需要我會找你。」
沈悅點了下頭,又給兩人倒了杯清酒。
「那下周的飯局,你一定要來。」
「嗯。」
第二道菜上來了,炙烤和牛。
沈悅的筷子停了一下,看著陸澤。
「你這個人挺奇怪的。」
「哪裡?」
「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就要一個飯局的機會。」
「別人要是有你這本事,早開口要好處費了。」
陸澤把和牛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好處費是一次性的。」
「人脈是長期的。」
沈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我這條線,你隨時用。」
她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
燈光暖黃,清酒微涼。
兩個人把一頓omakase吃完,聊了些有的沒的。
……
九點半,沈悅送陸澤到停車場。
「陸老闆,你這個人,值得交。「
說完車窗升上去,寶馬的尾燈在地下車庫裡亮了一下,拐彎消失了。
陸澤站在原地,掏出手機。
蘇晴的消息還亮著:改天給你做紅燒排骨哦。
他沒回,打開沈悅的對話框。
沈悅剛發了一條: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陸澤回了個「好」字,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下周的飯局,才是重頭戲。
投資圈的人脈,比十五萬的賠償金值錢一百倍。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過,陸澤單手握著方向盤。
日子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