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陸澤把店裡的燈全開了。
空調調到二十二度,評估台上的漆膜儀和內窺鏡擺得整整齊齊。
顧婕昨晚那條消息他看了兩遍。
「水很深。」
能讓顧婕專門提醒的車,要麼來路複雜,要麼車況有鬼。
或者兩樣都占。
他把漆膜儀的電池換了一組新的,放回口袋裡。
窗外的陽光很烈,馬路對面的洗車店正在沖地面,水汽蒸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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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整,一輛灰色奧迪R8停在店門口。
V10的排氣聲低沉渾厚,像一頭剛睡醒的野獸在喉嚨里悶哼。
四出排氣管的尾焰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那股熱浪扭曲了車尾的空氣。
車門推開,沈悅跨出來。
今天換了一身。
黑色運動背心,外面套了件寬鬆的白色防曬衣,下面是淺灰色的鯊魚褲。
馬尾辮扎得很高,露出整條頸線。
沒化妝,但皮膚白得發光,鎖骨上方有一顆小痣。
「陸老闆。」她摘下墨鏡,沖他笑了一下,「準時吧?」
「準時。」
陸澤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車上。
2019款奧迪R8 V10 Performance。
灰色車漆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輪轂是原廠鍛造的二十寸五輻式,看起來狀態不錯。
但左前輪胎的花紋深度明顯比右前淺了一截。
「進來坐,我先看車。」
沈悅把鑰匙遞給他,指甲沒塗顏色,乾乾淨淨的。
「隨便看,我不急。」
她走進店裡,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包里掏出手機開始刷。
……
陸澤接過鑰匙,繞到車頭。
右手搭上引擎蓋的鋁合金表面。
金屬在陽光下曬得微燙。
三秒。
【系統掃描完成。】
【目標車輛:2019款奧迪R8 V10 Performance。】
【表顯里程:1.8萬公里。】
【真實里程:6.3萬公里。】
【檢測到嚴重異常:發動機曲軸箱通風閥故障,機油消耗量超標,已達大修臨界值。】
【檢測到隱藏維修記錄:左後縱梁輕微變形修復,PDI記錄被刪除。】
【檢測到調錶:儀表台拆卸痕跡明顯,里程數據與輪胎磨損嚴重不符。】
【真實殘值評估:38萬元。】
【建議收購價區間:35至42萬元。】
【觸發返利條件:確認收購後返還現金28萬元,解鎖技能超跑底盤調校·初級。】
陸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從口袋裡掏出漆膜儀,從引擎蓋開始,一個點一個點地測。
引擎蓋中央,142微米,正常。
左前翼子板,138微米,正常。
右後翼子板,145微米,正常。
全車漆面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補漆。
但這不代表沒問題。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左後輪拱內側。
縱梁表面有一道極細的焊接線,被打磨得很平整,噴了底盤裝甲覆蓋。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悅坐在店裡的沙發上,手機舉在面前刷著什麼。
沒有緊張,沒有偷看。
很放鬆。
太放鬆了。
……
五分鐘後,陸澤走回店裡。
把漆膜儀放在桌上,坐到沈悅對面。
「看完了?」沈悅放下手機,歪頭看他。
「看完了。」
「怎麼樣?」
「你想聽真話還是客氣話?」
沈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來,很好看。
「當然是真話。」
陸澤靠回椅背,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
「這輛R8,調過表。」
沈悅的笑容沒變,但眼睛眨了一下。
「表顯一萬八,實際里程至少六萬三。」
「你怎麼……」
「輪胎磨損程度和表顯里程對不上。」
陸澤沒讓她說完。
「前輪花紋深度只剩4.2毫米,一萬八公里的車不可能磨到這個程度。」
「而且左前比右前磨損更嚴重,說明經常跑高速或者激烈駕駛。」
沈悅沒說話。
她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還有呢?」
「左後縱梁有輕微變形修復痕跡。」
「不可能。」沈悅搖頭,「這車我爸買的時候是全新的,一直在4S店保養。」
「PDI記錄被刪過。」陸澤的語氣很平,「4S店的系統里查不到這輛車的出廠檢測報告。」
「正常新車交付,PDI報告是必須存檔的。」
「查不到只有兩種可能。」
沈悅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是困惑。
「什麼意思?」
「第一種,4S店系統出了問題,概率極低。」
「第二種,這輛車在交付給你爸之前,就已經出過問題。」
「4S店私下修復後當新車賣,然後刪了記錄。」
「運損車?」
陸澤看了她一眼。
這個詞從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嘴裡說出來,說明她不是完全不懂車。
「有這個可能。」他點頭,「運輸途中磕碰導致縱梁輕微變形,4S店私下修復後當新車交付。」
沈悅靠回沙發,咬了一下嘴唇。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防曬衣的袖口。
「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個問題不修的話,再跑一萬公里發動機就得大修。」
沈悅深吸了一口氣。
「那……值多少?」
「你心理價位多少?」
「我問過幾家,都說七十萬左右。」
陸澤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七十萬是表顯一萬八、全車無事故、發動機正常的價。」
「你這輛,調錶加縱梁修復加發動機燒機油,實際殘值不超過四十萬。」
「四十萬?」沈悅的聲音高了一點。
「我給你四十二。」陸澤伸出兩根手指,「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
「別家不會告訴你這些問題,直接按七十萬收,然後轉手賣給下家,讓下家踩雷。」
「我告訴你了,所以只能給這個價。」
沈悅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她低下頭,手指絞著防曬衣的袖口,指節發白。
「我需要想一下。」
「不急。」陸澤站起來,「你想好了再聯繫我。」
沈悅也站起來,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
她仰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陸澤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絕望。
是在計算。
「陸老闆。」
「嗯。」
「如果我說,這輛車的問題我真的不知道呢?」
「跟我沒關係。」陸澤把鑰匙遞迴去,「車況是車況,不看誰開的。」
沈悅接過鑰匙,指尖碰到他的手掌,停了一秒。
「那我回去查一下4S店的記錄。」
「隨時。」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陸老闆,你晚上有空嗎?」
「什麼事?」
「想請你吃個飯。」沈悅把墨鏡戴上,「聊聊這輛車的事。」
「不用吃飯。」陸澤靠在櫃檯邊,「有什麼直接說。」
沈悅笑了一下,沒再堅持。
「那我回去想想,明天給你答覆。」
「好。」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防曬衣在風裡鼓起來。
……
R8的V10發動機轟鳴一聲,排氣聲漸漸遠去。
陸澤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機。
給顧婕回了條消息:你說的沒錯,水確實深。
顧婕秒回:怎麼說?
陸澤:調錶加運損,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顧婕:哈,那她爸知不知道?
陸澤沒回。
他把手機放下,靠回椅背。
四十二萬收,系統返利二十八萬。
加上修復後轉手,這輛R8至少能賣六十五萬。
淨利潤超過五十萬。
前提是沈悅肯賣。
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雨桐的消息:陸澤,你喜歡吃日料還是火鍋?
他想了想,回了兩個字:都行。
周雨桐:那周六晚上,我定個地方。
陸澤:好。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關了店門口的射燈。
今天的活幹完了。
沈悅那輛R8,早晚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