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
「我是蔣堂的老婆,徐靜怡。」
沈念禾對「蔣堂」這個名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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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注意到了宋鶴延的神情。
他在聽到「蔣堂」這兩個字的時候,雖然眉梢沒有動,嘴角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任何變化。
但沈念禾看出來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極細微的,從均勻到微微頓了一下,再恢復均勻。
那種變化,不是聽到一個陌生名字時的反應。
他認識蔣堂。
而且,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分量不輕。
「他們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垂下眼,看著桌面上那道光斑,「但其實,從蔣堂出事之前,他就把所有的東西都轉移了。他知道自己會出事,提前做好了安排。」
……
沈念禾聽著,目光落在徐靜怡的嘴唇上。
那雙唇乾裂起皮,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死皮,說話的時候,裂開的口子偶爾會滲出一絲血珠。
沈念禾站起身,走到桌邊,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
她將茶盞端到徐靜怡面前,輕輕放在她的手邊。
徐靜怡的話停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手邊那杯茶。
白瓷的杯壁溫熱的,茶湯清亮,幾片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春天剛冒頭的嫩芽。
她的喉嚨確實幹澀。
從被關在那個屋子裡開始,她就沒有喝過一口水。
那些人只給她扔過幾塊干硬的饅頭,連一瓶水都不肯給。
她的嘴唇乾裂,連吞咽都變得困難。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那股乾澀和灼燒感被一點一點地浸潤、軟化、撫平。
她放下茶盞,抬起眸,看向遞茶的人。
沈念禾坐在側邊的椅子上,脊背微微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徐靜怡,那雙眼睛清亮明澈,像山澗里流過石面的泉水,沒有多餘的探究,沒有刻意的同情,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徐靜怡與她對視了一瞬,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潤了一些。
「宋廳,」她開口,一字一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宋鶴延看著她,目光沉穩:「你說。」
徐靜怡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千斤般沉重。
「這東市的天,還能亮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空白的、虛無的安靜,更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幾秒鐘的寧靜。
宋鶴延坐在那裡,午後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將那道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
他的眉骨很深,眼窩微微陷下去,那雙眼睛在光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深邃。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不是沉默,是沉定。
「能。」他說。
一個字。
重若千鈞。
徐靜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盯著宋鶴延,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從那雙眼睛裡汲取希望。
然後,她蒼白的臉上扯開了一抹笑。
那笑容不大,甚至稱不上是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牽動了一下,扯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不是開心,是釋然。
「那就好。」
「我這裡有東市官場上,上下沆瀣一氣、謀害國家利益的證據。」
「那些證據,帳目、錄音、轉帳記錄、往來信件……足夠把東市這潭水攪個底朝天。」
「宋廳,可敢接?」
宋鶴延只平靜的回了四個字:「職責所在。」
「好、好、好。」徐靜怡連連說了三個好字,「希望宋廳能還東市朗朗乾坤,能讓殺害我丈夫的兇手,全部繩之以法。」
徐靜怡在賭。
賭面前這個叫宋鶴延的人,能接住她手裡那些用丈夫的命換來的東西。
在這之前,她就調查過宋鶴延的背景。
不是隨便查查,是下了功夫的。
她知道他是京城宋家的嫡系子弟,知道他在中樞的人脈關係,知道他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級別背後靠的不只是家世,更知道他被派到東市來,不是來簡單的檢查。
倘若這樣的人物都與東市的人沆瀣一氣,那麼東市的天將永無天日。
而自己的丈夫為了東市百姓做的事,為此還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將會成為無用功,白白犧牲。
她只有這麼一次機會。
為自己丈夫伸冤,為東市百姓掙一個朗朗乾坤。
她在賭。
賭來自中樞的人,是個秉公職守的人,是公正無私的人。
賭宋鶴延的人品。
用自己的命在賭,用丈夫的命在賭,用那些藏在某個地方、一旦被發現就會讓無數人人頭落地的證據在賭。
沈念禾坐在側邊,安靜地聽著。
她很容易就將上輩子的事情串聯起來。
在上一世,這一份證據同樣被送到了宋鶴延的手裡,而東市的那一幫人,為了活命,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用一場大火來燒毀證據,以及掌握證據的人。
不得不說,東市這幫人是真厲害,真牛逼。
喪心病狂的火燒欽差。
宋鶴延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大概兩三秒,開口了。
「東西你放在哪裡?」
徐靜怡看著他,「東西放在……」
宋鶴延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沈念禾也愣了一下。
徐靜怡接著道:「那東西,我希望這位姑娘去取。」
她說著,目光轉向沈念禾。
沈念禾微微一怔。
宋鶴延卻搖了搖頭。
「她不適合。」
宋鶴延沒有等她開口,繼續說道:「她剛剛出現在這片區域,抓你的人還在這裡。她現在過去,很容易被盯上,暴露的風險很大。你手中掌握的證據,不容有失。」
「我會派遣另外的人去取。人員你大可放心。」
坐在一旁的沈念禾,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宋廳,我怕徐姐逃離之後,你那邊的人也會被盯著。你的人一出去,說不定就會被盯上。」
宋鶴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平靜地開口:「我這邊會處理好。」
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
沈念禾聽到這句話,便不再多說了。
徐靜怡見宋鶴延的神情,也點了點頭。
宋鶴延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茶室內迴響,「這邊有一個任務。」
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
「地點在……你帶兩個人過去,不要驚動任何人。東西取到之後,不要打開,直接帶回來。」
「注意安全。」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宋鶴延掛斷電話,將手機收回口袋。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宋鶴延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進。」
門被輕輕推開。
張敬站在門口,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型的醫藥箱,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疊放整齊的衣物。
他將醫藥箱和衣服放在沙發上,轉身看向宋鶴延,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小禾,這裡勞煩你了。」
沈念禾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宋鶴延轉身走出了房間。
沈念禾拎著醫藥箱,走到徐靜怡身邊,蹲下身,將醫藥箱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徐姐。」她抬起頭,看著徐靜怡,聲音溫和,「我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